兼具奢華和雅致的房間中,頂級的安神香,都安不住李長老此刻翻飛的思緒。
他的目光,將那兩個名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尤其是看著那兩個名字放在一起的架勢。
就像是在觀摩一場兇險而微妙的棋局。
片刻過後,他抬頭看著韓長老,「韓長老這是何意?」
韓長老一臉坦然,「此事李長老你出器物,我出構思,合力完成,缺一不可,這論文之中,本就不該缺了你的名字。」
他看著抿嘴不語的李長老,笑容玩味,「李長老,你也不想被人惡意揣摩,甚至無端攻訐卻什麼好處都沒落到吧?」
李長老再度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
威逼,利誘,這外域劍修,不學練劍,改學兵法了啊!
如今器堂幫助韓京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甩鍋給器堂堂主頂多只能不被追究責任,但對宗主和其餘長老們而言,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怎麼回事?
該生的芥蒂必然會生,該有的防備也不會少,甚至還可能遭到打壓。
畢竟自己執掌丹堂和器堂兩塊大肥肉,早就有很多人眼紅了。
就如韓京所言,自己若是不接這個事情,恐怕真是什麼都落不著了。
可就這一篇論文,哪怕有些名聲,但還不足以讓自己做出那個堪稱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決定。
韓京看著沉默的李長老,微微一笑,朝著李長老心頭的那桿秤上,放出了第二個籌碼。
「我打算和論文一道申請專利,今後使用這個玉簡投影術的,都必須通過指定渠道購置,屆時這個器具,還需要李長老一道咱們好好優化一番。」
李長老眯起眼睛。
如果真的能成,那可是一筆十分不菲的收入。
可問題是,這事兒韓京一個區區青山宗長老,能守得住嗎?
哪怕他出身西京韓家。
韓京仿佛知道李長老的想法,輕輕一笑,放上了最後一個關鍵的籌碼。
「在會上你也看見了,雷主事對這事兒很感興趣,我稍後去問問他,願不願意走天巡司的渠道幫忙發表這篇論文,並申請這個專利。」
李長老心頭登時一動,那搖擺不定的心思,立刻有了決斷。
有天巡司出面,這利益還真就能守得住!
最關鍵的是,若是此事成了,自己就算是和鐵面閻王有了利益基礎了。
要知道,鐵面閻王的人情,那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攀的。
這種關係拿好了,說不定就是未來一張保命的底牌,或者爭權的利器。
他看向韓京,臉上的牴觸和敵意,早已如暖春冬雪般消融殆盡,笑容溫暖而親近,「潘勝利那個狗賊叛逃,是青山宗之恥,但能因此等來韓賢弟,是我青山宗之幸啊!」
聽著那聲賢弟,韓京便知大事已定。
他嘆了口氣,「哎,老弟我現在就擔心有些人妄加揣測,心生牴觸,這接下來工作不好開展啊!」
李長老大手一揮,斬釘截鐵,「賢弟放心,若有此等事,老夫就第一個不答應!」
客套兩句,韓京心滿意足地離開。
李長老親自將他送到了門口,也算是挑明了自己的態度。
站在門口,他望著韓京的背影,沉默了許久,像是要看清那個身影背後,那些將自身藏起來的沉默著的巨大陰影。
良久之後,他轉身回了房間。
房間中,丹堂堂主和器堂堂主還在等著,瞧見他的身影都連忙起身。
李長老坐下,緩緩道:「器堂這次的事情,辦得不錯。」
丹堂堂主臉上的表情悄然凝固。
器堂堂主猛地抬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長老看著器堂堂主,「回去,將那三件器物的製備原理整理一番,同時看看有無優化的法子,今日之內送來。」
器堂堂主甚至都來不及思考這當中是否有什麼深意,如蒙大赦般連連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丹堂堂主眼見主要對手的命運竟然迎來了峰迴路轉,也一時有些失去了幾分理智,遲疑道:「長老,可是這次器堂幫了韓長老,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李長老面色一寒,聲音也跟著沉下,「你以為誰都像你這麼狹隘?宗門的和平穩定有序發展,是所有成員行事的總綱,一切的東西都要在這個指引之下!」
「宗主也好,長老也罷,誰也不能將一己私利置於宗門整體利益之上!」
丹堂堂主一聽這話,連忙暗罵自己利慾薰心,居然主動去惹火燒身,趕緊欠身道歉,表示知錯。
李長老哼了一聲,「韓長老來了,他和他的聯絡員,照例的丹藥配額有沒有下發?」
丹堂堂主聞言看向李長老,腹誹道:發沒發你不知道嗎?說拖著這還是你的主意啊!
但表面上,他卻只能開口道:「是屬下疏忽了。」
李長老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還不去辦?另外,韓長老此番全了整個宗門的臉面,多加兩成配額。」
丹堂堂主遲疑了一下,只能躬身答應。
李長老又看著器堂堂主,「器堂將作科那個姚遠,既然他那麼戀舊,就讓他去管庫房清理舊物吧。」
能夠逃過一劫,器堂堂主自然對出賣下屬這種事情毫無掛懷,連忙點頭。
只有姚主事受傷的世界默契達成。
李長老揮了揮手,兩人識趣退下。
只不過在離開時,李長老將丹堂堂主那遲疑的腳步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身在局中,想要獨善其身,怎麼可能!
......
另一邊,韓京來到了雷仲的院子中。
一番寒暄之後,韓京笑著道:「此番托主事的福,咱們利用這個機會,不僅自查自糾,夯實了發展根基,校準了發展路徑,同時還發明了玉簡投影法器這個頗為實用的物件。」
說著,他便將一本董世淵緊急謄抄的論文副本遞了上去。
「此物主事立意,器堂置物,在下不過是做了一點微小的組裝工作。可一旦此物鋪開,恐遭人眼紅,橫加阻撓,還請主事,助我們一臂之力。」
雷仲對那個投影法器也頗為動心,若是拿回去,自己也能在天巡司的上司面前立上一功。
聞言接過冊子,先掃了一眼標題,接著便看見了作者署名處的三個名字。
雷仲、韓京、李良。
他眯了眯眼,看著韓京,「韓長老,你這不是讓老夫犯錯誤嗎?」
韓京微微苦著臉,「雷主事,您也是體制內的老人了,難道不知道有些人的手有多黑嗎?咱們這東西,今後恐怕許多會議都用得上,那都是功勞和臉面啊,就青山宗這細胳膊細腿的,貿然將這個東西送上去,那不是跟稚子持金過鬧市一樣嘛!得有您這樣的名聲,才能鎮得住那些魑魅魍魎啊!」
「您可千萬得幫幫我們啊!」
雷仲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得了吧,要是就那個李良,你這番話還算說得過去,你西京韓家是什麼軟柿子嗎?就你的大哥,整個玉京都沒幾個人敢朝他瞪眼的,還搶你的功?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他將冊子扔給韓京,「回去重新做一份,拿給我,再配上玉簡,老夫從天巡司的渠道給你加急往上報,誰敢亂伸手,自己會掂量。」
韓京還要說什麼,被雷仲伸手按住,「行了啊,再多說我可改主意了!」
韓京只好將冊子收起,「行吧,那稍後晚宴,在下多敬主事幾杯酒,您可切莫推辭啊!」
雷仲哼了一聲,「行啊,那老夫好好掂量一下你韓長老有幾分膽氣。」
韓京嘿嘿一笑,豎起大拇指,「您這瀟灑氣度,不練劍真可惜了,好在還有小季!」
雷仲得到了確定的消息,擺了擺手,「不留你了,稍後再見。」
當韓京走出雷仲的院子,望著遠方,終於長長地出了口氣。
直到這一步完成,這個局,才算是真正走完了大頭。
至於雷仲要不要去周安道那兒再敲詐點什麼好處,那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接下來,就是要收好尾。
當他回到自己的住處,便叫來董世淵。
「今日之內,器堂那邊應該會送來他們那部分的改動內容,你整理一番,再謄抄刻錄起來,將文冊和玉簡一起交給我。」
董世淵領命點頭。
「署名就填您和李長老?」
韓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起來。
他的腦海中,悄然回溯著祁山所表現出來的種種。
墳前的驚天一跪,借調的奇思妙想,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心性;
匯報材料的神鬼手段,和這篇論文的韜略格局......
他輕聲道:「你說,要不要把祁山的名字也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