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收徒之意。」陳易溫潤含笑,「但若你想繼續在煉丹一途深造,可以跟在我身邊,做一煉丹學徒,日後什麼進境不好說,只是選這條路,需要你自此安心靜修,不可隨意惹是生非。」
以鄭大川煉丹天賦。
即便占用修煉時間,若無額外機緣,此生中品丹師就是極限,大概率在下品丹師。
「第二條路。」
「你我就此兩別,你自去尋你的機緣,日後若想再見,可來宮家尋我,只是那時我也未必在了。」
修仙界浩渺無垠。
許多時候。
故人相別,就是此生難見。
鄭大川深低著頭。
沒開口。
陳易也不催促。
這事關前路的事,他能陪鄭大川呆在五峰坊市三年,不差等這一會兒。
足一刻鐘。
有些低悶的聲音,像是壓抑著心裡的一部分感情,微弱響起。
「陳師,我選第二條路。」
倒不是因為他自知煉丹天賦不足,而是他仍心有執念,殺父之仇,不能不報。
從他爹死的那天起。
他就是為了這一件事活著的。
雖然跟著陳師來到修仙界,五峰坊市,見識到廣闊得多的風景,廣闊得他想就此忘記過去,安心修行,說不定此生能朝前多走兩步,看看更上面的景色。
但他忘不掉。
不殺乾淨該殺的人,他沒法心安理得地開始新的人生。
鄭大川啞聲道:「既然陳師已經付了兩年的靈石,我想就在五峰坊市繼續住著,設法找個營生,準備符籙法器。」
「兩年後,重返林溪府,查清爹身亡的真相,屆時,半山劍魏鐵衣有所牽扯,殺魏鐵衣,他背後的一流高手照影刀秦望有牽涉,殺秦望。」
同樣的心思。
三載前尚未遇到陳師時想起,是滿心苦澀,是視死如歸,是只想著能不連累族裡便可。
可現在開口敘述,卻異常平和。
順理成章。
本該如此。
這一切,都是陳師帶給他的。
「哈哈!」陳易用力拍了拍鄭大川的肩膀,「人只有一世,有自己的打算比什麼都重要,不用向我,也不用向任何人解釋這許多。」
五峰坊市這三載歲月,是他答應師父的,從不期待鄭大川有所回應。
「那麼就此別過。」
陳易最後放下一個儲物袋,裡面是他前兩年在五峰坊市內斷斷續續準備的護身法器、符籙和修煉丹藥等物。
這些練氣初期合用的東西,對陳易現在的身家來說,不算貴重。
隨即起身。
推門。
離開這間居住了三載的小院。
站在院門口。
仰頭望天。
有瀟瀟暮雨,如煙如霧,氤氳在五峰坊市的天地間。
身後鄭大川跪地,雖無陳易回應,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再抬頭時,眼前已經沒有那道黑袍鐵甲的身影。
……
五峰坊市內。
陳易佝僂著身子,路過的修士偶爾會向他點頭致意,道聲丹師好,但等來到坊市主街,認識他的人就基本沒有了。
離開坊市。
陳易默默趕路,直到遠離五峰坊市修士活動的範圍。
確定再無人煙。
他佝僂的背一點點伸直,隨著一步步走出,臉上的皮膚輕輕蠕動,老邁的面容化去,身上的斗笠黑袍鐵甲,也都在雨霧遮掩下,倏忽化作另一幅模樣。
……
足兩月後。
陳易離開棲身藏身的荒郊,重歸五峰坊市。
只是此時,他已經徹底變回平日樣貌。
趕至坊市主街,尋到翠嶺山宮家在五峰坊市內安置的鋪面。
徑直入內。
消失三年,但他到底還是宮家的丹師供奉。
宮家鋪面內有馴養的靈鴿,可以在翠嶺山與五峰坊市之間折返,久不露面,他需要聯繫一下宮家族人。
有丹師供奉的令牌。
進展順利。
宮家鋪面的掌柜恭敬地將他請進去,在商鋪深處尋了一間乾淨客房,備了靈香等物,供他暫時安頓。
等待期間。
陳易托掌柜幫他將手上一批用不到的贓物出手,包括那柄下品飛劍、中品羽扇和早年得自王且的淬毒金針,林林總總,統共加起來所值靈石不菲。
掌柜常駐五峰坊市,做慣此事,手腳乾淨。
不過數日。
諸事妥帖。
他又托商鋪掌柜,幫著搜羅幾樣上品靈植藥材,另買一批上品符籙,這次得慢慢搜尋,進度慢了不少。
陳易耐心等待。
他沒用這個身份去找鄭大川。
袁家兄弟和他有舊,曾想出手報復,另外雖然相隔甚遠,保不准謝景通也像他記掛著對方一樣,記掛著他。
仇怨不算多。
但牽扯到鄭大川,終歸麻煩。
兩月後。
宮家回信。
陳易再等半月,商鋪掌柜也搜羅完整他要的東西,終於可以出發。
「背靠家族好做事。」
陳易走出宮家商鋪,鋪面門外,笑容可掬的掌柜頻頻彎腰恭送陳易。
若無這掌柜的幫忙。
他一個毫無根底的散修,在五峰坊市內銷贓,採買上品資源,不免要束手束腳。
……
再度離開五峰坊市。
約五日。
地角蛇穿行地底,向陳易通報,後方有陌生修士面孔,遠遠地跟著,似乎在確認他的行蹤。
陳易加急趕路,同時頻繁更換路徑。
身後陌生面孔消失。
但陳易並未放鬆警惕,繞行過十載前出過事的山谷地帶,乘青皮妖馬,直奔宮家。
兩側林木深重。
臨近翠嶺山區域後,山勢起伏明顯增大。
陳易的視線逐漸受到影響,難以憑肉眼辨別遠處環境,只能更依賴於地角蛇在周圍的偵查。
兩日後。
地角蛇的警告傳來。
陳易勒馬。
遠處山間,有清風徐徐吹過,草木搖晃,似乎遍地殺機四伏,可表面看去,只是一片靜謐。
「這是哪位前輩,不辭辛勞,千辛萬苦從五峰坊市追至此間,不妨露面一敘。」
陳易朝著林木一側朗聲笑道。
「哼,死到臨頭還裝得什麼遊刃有餘。」
一個黑黃色大袍的肥胖修士,露在外面的皮膚極為粗糙,似乎是某種術法的作用,邁著沉重步子,從一棵鬱鬱蔥蔥大樹後步出。
「不過誰叫老子我心善,也就叫你做個明白鬼,我們二人乃是袁家兄弟,我是……」
袁中道心情很放鬆。
兩個練氣後期修士,伏殺一名練氣中期,這要是還能出問題,他們也沒臉見人了。
「是你們就好。」
聽到袁家兄弟的名號,陳易心底暗道一聲。
他不回應,甚至沒聽完,直接夾緊馬腹,催動青皮妖馬,開始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