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管事本不打算這麼早便拿出自家的畫作，但在場的畫堂有幾個在文彥閣的常年打壓下，早已是苦苦支撐。
文彥閣早有吞併這些鋪子的想法，這些店鋪在濟州府經營多年，都有各自尋覓貨源的獨門路子，文彥閣想要在濟州府一家獨大，與其糜費許多去一步步經營，就不如直接把別人的搶過來。
因此馮管事布局許久，只等這些鋪子生意慘澹，便一舉拿下。
如今只差這臨門一腳，讓他們看清自己與文彥閣的實力差距。
與其等這些鋪子一個一個出醜，倒不如直接把文彥閣自家的畫作亮出來，好讓他們徹底死了與文彥閣爭一爭的心。
馮管事打定主意，等此間事罷，便去逐家攤牌，收了其店鋪。
當馮管事站出來，其餘尚未獻畫的掌柜畫師皆鬆了一口氣，有文彥閣出頭，知州大人對他們也就不會太過苛責。
馮管事從自家隨從捧著的檀木盒中鄭重取出一卷畫軸，另一隨從識趣地上前一步，幫著馮管事將其徐徐展開。
依舊是一幅山君巡遊圖，只是相較於先前那劉姓掌柜所獻的，猶如雲泥之別。
畫中泰岳山君身著甲冑腳踏在戰車之上，旌旗烈烈風起雲從。
更為難得的是，州衙後堂窗欞間那一縷陽光照在畫面上，那畫上所畫的祥雲紋樣，竟開始涌動翻騰，真如祥雲高懸九天一般。
在場的都是濟州府數得上的畫工，一眼便看出此圖玄機，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是瀚海雲母！」
一個老掌柜驚呼一聲，引得一陣議論紛紛。
這瀚海雲母產自極西沙海，此地常年乾旱燥熱，天地間的水靈氣蜷縮作一團，藏在地下深處不見天日，久而久之凝結成這瀚海雲母。
此物常被擅長水法的修士煉成丹藥輔助修煉，或者乾脆當作固本培元的法寶隨身溫養。
把瀚海雲母當作顏料作畫，這種近乎暴殄天物的行徑，哪怕放眼整個大宋，只怕是只有天子趙佶與幾個權勢滔天的幸臣幹得出來。
這瀚海雲母畫成的山君像一出，在場的眾人就覺得這向泰岳山君進獻畫像的資格非文彥閣莫屬了。
其中最覺得懸著的心如大石落地的，當數一直惴惴不安的聖手書生蕭讓了。
從始至終蕭讓一直低著頭，生怕濟州知州注意到自己。
蕭讓這副做派，在馮管事眼裡卻成了胸有成竹故作高深。
馮管事不由提高几分聲調介紹道：「大人容稟，此圖還有一奇特之處。」
知州蘇文哲已是極為滿意，沒想到這文彥閣的管事還有驚喜。
「你且講來。」
馮管事使個眼色，便有隨從自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塊巨大的厚實黑布，幾個隨從似演練過一般，各執黑布一角，把個後衙廳堂門窗遮得伸手不見五指。
所有人不知馮管事弄什麼玄虛，屏氣凝神等待答案揭曉。
早有文彥閣的隨從準備了燭火，待點燃後，馮管事手執燭火，靠近那副山君巡遊圖。
「大人且看。」
燭火靠近後，一幅山君巡千山的圖卷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甲冑齊備武德充沛的泰岳山君變了一副裝扮，身著華服端坐於殿上，下邊是轄境內的山水神靈，大殿燈火通明，眾神靈歡笑宴飲。
仔細聽去，圖上竟然隱隱傳出仙樂裊裊，更兼具觥籌交錯人言歡笑之聲。
濟州知州蘇文哲一下便從座椅上彈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圖前，語帶顫音問道：「這是？」
畫卷四周早已圍滿了濟州府的畫師，有閱歷豐富的不禁發出驚呼：「是陣法。」
誰都不會想到，文彥閣竟然能調動一位陣師修士，在一張畫裡嵌入陣法，讓這張山君像在日光下和燭火下，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畫面。
陣師作為眾多修士的一類，雖然正面戰力極為薄弱，卻能布下勾連天地的陣法，一旦陣法成型，便能發揮出遠超陣師本身的實力。
因此舉凡有修士在築基這一步達成了陣師所需的隱性門檻，便會被各國朝廷招攬，傾盡資源予以培養。
待其有所成就，便會成為軍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戰力。
而天地間最大的陣師，便是三位聖人之一的道尊。
相傳道尊曾以天地為媒山河為引，布下一百零八重誅仙伏魔大陣，以週遊天下歸來的儒宗為誘餌，一舉滅殺了十萬頭窺伺人間的妖魔，為大宋武德太祖平定亂世掃清極大的障礙。
而今，文彥閣卻能讓一位陣師甘願耗費心力修為，在這幅山君像上布下巧陣。
這如何能不讓人心生羨慕之餘，對文彥閣的實力底蘊感到深深的無力。
馮管事就那麼站著，任由在場眾人圍觀這幅傑作。
這次剛好有個與梁中書交好的陣師路過濟州，早得了自家大掌柜書信的馮管事，極盡奢華留這陣師在濟州享受了數日，在其將離開濟州之時，州衙攤派差事的衙役剛巧登門。
這次文彥閣可謂下了血本，馮管事不信濟州府還有誰能再拿出比他這幅更能打動泰岳山君的畫像。
尤其是那個端坐在上賓座位上，就連自己拿出這圖畫都不願意起身恭維幾句的寒酸書生。
蕭讓並不知馮管事所想，之所以不起身，實在是被眼前的場面嚇到，雙腿早已打顫發軟。
文彥閣那幅畫隨便撕下一角，那價值都夠買他蕭讓的性命了。
就連一直不語的岱廟廟祝，此刻也對這幅圖上的巧思來了興趣。
眼見那廟祝正要說話，馮管事卻是搶先一步開口道：「我文彥閣獻此拙作，不過拋磚引玉而已。」
說著馮管事看向人群外的蕭讓：「這位朋友面生的緊，敢問尊姓大名，何處謀生呀？」
矛頭被指向自己，蕭讓不由得渾身一哆嗦，顫顫巍巍拱手回道：「小可蕭讓，東市蕭記……」
話說一半蕭讓才想起一事，改口道：「小可是東市聊齋的掌柜。」
馮管事回想了一下濟州府叫的上名的幾家書齋，確定沒聽過聊齋這個名字，因而開口道：「久仰聊齋大名，今次蕭掌柜受邀來此，想是有曠世傑作讓馮某開開眼，大家也能一飽眼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