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念。」
楊超躍看著本子上的內容念了一遍：
「門你找人修一下。冬天那些縫裡漏風！」
「米缸我填滿了，可以吃到開春！」
「別老想著來看我。路很遠，我過年就回來。」
楊超躍念得很順，一個錯字都沒有。
但身邊的傅尋卻搖了搖頭。
「你這是在詩朗誦嗎？傻妹妹。」
楊超躍聞言直接皺起眉頭：「我有感情啊。」
「感情太充沛了，你是在念台詞呀！要代入，代入人物的情緒和場景。」
楊超躍嘟起小臉思考了一下，深吸了兩口氣，又念了一遍。
這次她一開口，傅尋立馬就聽出了不同。
她念的是比上次有些進步，甚至還有了些抑揚頓挫。
但是這個味兒呀，就很像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樣板戲，一字一句的特別板正。
傅尋覺得她再描描眉毛，塗個腮紅，就可以直接進戲園子裡開唱了。
「唱戲呢？」傅尋拍了拍手，打斷了楊超躍。
「啊？」楊超躍本來張著的小嘴又嘟了起來。
「現在不像詩朗誦了，現在是樣板戲。」
「可我一個字都沒念錯啊，你寫的就這幾句，我現在都快背會了。」
楊超躍把手往身後一背，臉上全是不服氣。
「算了，我給你示範一遍。」
傅尋把本子從她手裡拿過來自己念了一遍。
雖然語調很平，語速也不緊不慢，甚至到了最後一句話，他還刻意地把音量降低了。
傅尋不知道楊超躍能不能聽出來，他念的這段內容和之前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楊超躍像是恍然大悟一樣，把本子從傅尋手裡搶過去，又念了一遍。
傅尋坐在椅子上認真聽。
這次她學得真的很像。
把停頓的地方都學走了，甚至連他的斷句，連他喘氣的那個氣口兒也學走了。
她讀台詞的神態、樣子就像是把自己整個復刻出來的。
但這樣子還是不行。
這就像小時候學語文時那樣，老師告訴大家，月亮可以表達思鄉之情，大家就記住了。
以後看見月亮就寫思鄉之情。但為什麼月亮能夠表達思鄉之情呢？
其實很多人並不知道。
現在的楊超躍就像是那些寫思鄉之情的學生一樣，只是機械地抄著答案，根本沒有理解情感的來源。
傅尋不敢再教了，他怕自己再教上幾遍，楊超躍的南方口音就直接變成他的北方口音了。
「你放鬆下來，把自己放到那個場景之中。再來一遍。」
傅尋耐下性子試圖引導。
楊超躍愣了愣，又念了一遍。
「還是不太行，再來。」
傅尋坐直了身子，雙手抱胸。
連著幾回都不太行了，這次楊超躍有點兒急了。
她的嗓門上來了，胸口憋著一口氣，噼里啪啦地一串念完，然後抬著頭瞪傅尋。
傅尋知道她想要什麼，她想看自己點個頭，說一句「對」，說一句「你太棒了」。
如果是站在哥哥的角度，那他完全可以提供情緒價值。
甚至還可以騙她說她讀得沒問題，是可以當演員的好苗子。
可現在楊超躍畢竟是他的員工，站在老闆的角度上，那她讀的屁都不是。
所以要跟她說啥呢？
直言不諱地告訴楊超躍，你這麼練是沒用的。
可她這十幾年來想要的東西都是這樣用苦功夫一點一點地練出來的。
種地是練出來的，打螺絲是練出來的，甚至連跳舞都是練出來的。
假如告訴一個靠努力掙扎到今天的人，天賦阻礙了她的上限，甚至阻礙了她未來想要走的路，那也太殘忍了。
傅尋想了想，從楊超躍的手裡接過本子合上，然後站了起來：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我還有點兒事兒，得回趟公司。你休息休息，做點喜歡的事兒。我抽空再過來。」
交代完了楊超躍，傅尋就走到鞋櫃邊換拖鞋。
他剛把一隻鞋穿上，楊超躍就跟了過來，她低著頭，小小的聲音有些軟。
「哥。」
「嗯。」
「是不是我太笨了？」
「沒有，你很聰明。但有些事兒啊，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今天你就歇著吧。」
傅尋拍了拍楊超躍的肩膀，拿著外套出去了。
楊超躍跟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傅尋，一直看到他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傅尋一級一級地往下走著，走到一半，他的腳步忽然慢下來了。
因為樓上又傳來了楊超躍念台詞的聲音。
回到工作室，傅尋剛推開門就看到宿舍三人組的大腦袋擠在一個顯示屏前面，正嘻嘻哈哈地在說著什麼。
「你們三個是怎麼了？」
傅尋走到電腦跟前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個GG商發過來的消息，想請傅尋他們在視頻里加GG，一條給7000塊。
要是數據好的話，以後還可以長期合作。
「怎麼樣傅哥？這可是7000塊呀！」
胡樂天咧著個大嘴，傅尋都快看見他的後槽牙了。
「接GG當然可以。但暗廣不行。」
傅尋把GG商發來的消息又讀了一遍。
其實之前就有一個做減肥茶的找過他們，價錢給的比這次還要高。
但條件是整個視頻都不允許有明顯的GG痕跡，並且還要讓傅尋這邊的人出鏡，親口說自己喝了管用。
當時的傅尋看到這條消息，直接客氣了兩句之後就把對方刪掉了。
他可以恰飯，畢竟做自媒體就是要賺錢的。
但賺錢也得有個底線，減肥茶這種擦邊的產品，不提GG加上出鏡說假話。
萬一給看視頻的粉絲喝出好歹來，那到時候自己也得背一半鍋。
「昌華電子這個名字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做投影設備的吧。」
傅尋轉頭看了一眼三人。
胡樂天和趙磊倒是蠻興奮的，但張文博卻盯著屏幕，臉上陰晴不定。
「老張，你怎麼了？」
見張文博沒有說話，傅尋又看向胡樂天。
「這個事兒...」胡樂天訕訕地說道，「傅哥，張文博他有病。」
「你才有病。」這時候的張文博倒是說話了。
「老張不想接這個GG。」
「老張，你說說為什麼？」
傅尋從旁邊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張文博旁邊。
「我們最近幾期的視頻播放都不差，充電的錢夠用了，好好的為什麼要接GG？」
張文博指著後台的數據說道。
傅尋點開帳號的後台看了一眼。
前三個視頻加起來大概有100多萬的播放量，2016年的阿b還沒有所謂的流量補貼，只有充電計劃。
觀眾充電的錢，平台要抽走30%，UP主自己拿70%。
傅尋看了看前三個視頻的收入，差不多有小1000塊。
「老張，說說你的想法。」
傅尋先把後台關掉，想要聽聽張文博的意見。
畢竟這個帳號一直是他負責運營的，自己只是偶爾做一些指導而已。
「傅哥，我想接了GG，以後這號就不純粹了。」
「哪裡不純粹？」
「以後我寫什麼大家都會盯著看裡頭有沒有GG。」
傅尋心說張文博這是文青病犯了，也正常，搞文字的都這樣。
編劇也不能免俗。
「那你不接，人家也會盯著看的。」
「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你視頻做好了，大家巴不得你接點GG養活自己。要不然你餓死了，他們去哪看視頻？」
聽到這話，胡樂天在旁邊嘖了一聲，忍不住插嘴：
「傅哥，你這話說得有點兒毒啊。」
但另一邊的趙磊卻很贊同傅尋說的話：
「我覺得傅哥說得有道理，現在這幾個帳號基本都是靠傅哥撐著，咱總得自負盈虧，不能老讓傅哥往裡貼錢吧。」
聽到胡樂天和趙磊的話，張文博盯著屏幕思考了一會兒。
他低著頭，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臉，才把椅子轉回來：
「行傅哥，接吧，但是可說好了，不能放在視頻的開頭。」
傅尋看著張文博搖搖頭：
「不行。」
「怎麼又不行？」
「我們要在標題上就暗示觀眾，這是一期有GG的視頻。」
聽到這話，張文博立馬站了起來：
「哥，你這是等著挨罵呢。」
「老張，我再和你說一遍。只要你的視頻內容做得到位，大家不會在意你是不是接廣，甚至還會恭喜你接到了GG。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這兒。」
張文博一隻手撐著桌子，沒有接傅尋的話。
他沉吟半晌才低聲說道：
「其實我不想被人說我恰飯。」
「要是真的不想要這筆錢，收到消息的時候你就把它拒絕了，根本不會等我回來。」
被傅尋看穿，張文博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本來還想再解釋一下，但看到胡樂天和趙磊遞給自己的眼神，還是妥協了：
「那GG的第一句我寫什麼？」
「這你就別管了，GG的文案我來寫。」
「行。」
張文博也不再多說。
他坐回電腦前，把要放GG的那部視頻的文案拿出來，翻到了第一頁，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傅尋這邊解決掉了張文博的文青病，又和胡樂天一起討論起了情感帳號的發展方向。
就這樣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已經黑了，胡樂天才重重地打了個哈欠：
「傅哥不行了，我真扛不住了。我得去食堂吃飯。」
聽見胡樂天要走，趙磊和張文博也站起來準備一起。
「傅哥，你要去吃飯嗎？」
「不了，我還得處理點別的事情，你們先去吧。」傅尋背對著三人擺了擺手。
當宿舍三人組的腳步聲消失以後，傅尋才悄悄地鎖好工作室的門，向排練廳的方向溜過去。
不出他的所料，排練廳的燈依舊亮著，這意味著裡頭有人。
傅尋先繞到樓側面，將推拉窗輕輕撥開一個縫，這樣可以讓他更清楚地聽到裡面的聲音。
排練廳里，田曦微的聲音底氣很足，她清了清嗓子，念了幾句《回家》的台詞。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然後又退回去重新說，直到把一整句話完全都理順，才繼續說下去。
她幾乎把自己的那部分台詞都說了一遍，這當中當然也包括傅尋寫給楊超躍的那幾句。
詞的內容雖然一模一樣，但這會兒，同樣的幾句話從田曦微的嘴裡說出來，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田曦微的情緒是外放的，讀分別的台詞時，她的語氣很急促，因為人物此時的情緒就是不舍。
正因為內心不舍，但嘴上卻依舊要催促男主趕緊回去工作，這才能體現出女主有擔當的性格。
田曦微又把台詞念了一遍，這一遍的情緒比上一遍還飽滿。
傅尋在窗外站了十幾分鐘，直到他看見田曦微走到舞台邊擰開水杯喝水，才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去。
第二天上午，傅尋專門打好了劇本，又抽空去了趟楊超躍那兒。
「哥，我自己昨天又練了半天。我覺得我快找著那個感覺了。」
傅尋看著楊超躍放在桌上的本子。
自己寫的那幾句台詞下邊塞滿了密密行行的小字，看起來她又趁著自己不在的時候悄悄用功了。
傅尋拿起本子看了一眼。
楊超躍的筆記寫得很細，哪個字該重，哪個字該輕，她都在下面畫了記號。
甚至在右上角，她還畫了一個拿著旗子的小人，旗子上寫著加油兩個字。
傅尋抬起頭看著楊超躍，她就乖乖巧巧地站在桌子旁邊，滿臉期待地等著自己檢閱。
傅尋心裡清楚，這樣練下去是沒有用的。
他昨晚刻意在窗戶下聽牆角，就是為了驗證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希望。
很可惜，答案是非常殘酷的。
有些天賦在小的時候沒有把握住，長大後即便再努力也很難了。
很多事情，其實光靠熬時間是熬不出來的。
但事已至此，傅尋也不想就此放棄，他打算再試最後一次。
「今天不講台詞了，我先幫你把整齣戲的內容講一遍。你好好聽。」
傅尋將列印好的劇本放到楊超躍手裡。
「那這幾句...」
楊超躍滿心期待的眼神暗了一點。
「這幾句台詞先放著。你要先搞清楚誰跟誰說了什麼，為什麼要說這句，先把這些弄清楚。」
楊超躍哦了一聲，把劇本翻到了第一頁。
傅尋倒了半杯熱水擱回桌上，坐在旁邊開始給她講解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