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玖澈站在原地。
胸口還在一下下起伏，汗珠沿著下頜落到地上。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網對面。
那雙淺灰綠色的眼睛一直望著網對面的幸村，從他的臉落到垂在身側的球拍，又很快回到臉上。
幸村還沒回答。
榊玖澈等了幾秒，又不自覺往前走了一小步。
剛才結束得實在太早了。
後面黑乎乎一片，球去了哪裡不知道，幸村前輩在哪裡也看不見。
等眼前重新恢復，比賽已經結束了！
而且幸村前輩剛才還主動說了。
全部。
他的全部？
榊玖澈自己都說不太清究竟有多少。
但他現在很想繼續打。
幸村前輩也是這個意思嗎？
幸村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慢慢往下落。
球網另一邊的人還守在那裡等他的答案，握拍的手早就重新收緊了。
幸村唇邊多了一點笑，垂在身側的球拍重新抬起。
「只有今天。」
榊玖澈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只有今天。
他在腦袋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
所以……
今天可以。
原本還懸著的那點期待一下落了地，榊玖澈握著球拍的手跟著收緊，嘴角也一點點揚了起來。
幸村前輩真的破例了。
「好！」
這一聲頓時比平時響了不少。
榊玖澈轉身就往底線跑，幸村前輩答應了。
勝負已分，但還能打！
反應過來的榊玖澈步子都大了些。
太好了。
腳步剛停，他抬起球拍站好，視線從對面掃過去，又慢慢移了回來。
幸村前輩的肩上……
空了？
榊玖澈順著往旁邊找。
那件紅色的隊服正落在場邊。
「幸村前輩！」
幸村看過來，「怎麼了？」
榊玖澈指了指場邊，視線還黏在那件外套上。
「你的外套掉了。」
他又看了一會兒，「我都沒看見。」
聲音一下低了。
之前他還偷偷琢磨過。
打比賽的話，能不能把幸村前輩的外套打下來。
今天真的掉了。
偏偏挑在他眼前一片漆黑的時候。
榊玖澈抿了下唇。
沒看見……
幸村聽見最後那聲嘀咕，終於有些失笑。
場邊的真田已經看向那件外套，又看了看情緒幾乎是「大起大落」的榊玖澈，手掌終是重重壓了一下帽檐。
「太鬆懈了。」
這段時間，那頂帽子戴在真田頭上的時候越來越多，訓練時也很少摘下來。
另一邊，切原關注的地方就和他完全不一樣。
「還可以打嗎……」
他看看榊玖澈，再看看幸村。
身體慢慢站直。
下次，他也要。
這個計劃迅速在腦袋裡成形。
等他從柳前輩手裡拿下四局的時候……
切原認真思索完這個計劃，偏過頭，一雙眼睛就這樣盯住了柳。
還在收集場上兩個人數據的柳安靜了兩秒。
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很快，他微微偏過頭，但也沒發現什麼。
暗暗許願，這會兒已經看回場內的切原赤也：逃過一劫。
球場裡。
「阿嚏！」
榊玖澈剛把球拍翻轉了一下，一個噴嚏先打了出來。
他揉揉鼻尖。
誰？
太陽曬著，風也不大。
身體好好的，完全沒有著涼。
那就有答案了。
又有人在念叨他。
榊玖澈朝場邊看了一圈，一時沒找到。
看起來，大家都是在期待接下來這一球的樣子。
算了。
觀察不過兩秒，榊玖澈的注意力就再一次全部回到了場上。
這點小插曲過去，原本已經結束的練習賽再次繼續。
幸村第一顆球直接壓向邊線。
榊玖澈沖了出去。
最後一步落下時，網球已經飛到了身體外側。
他順著跑動的慣性繼續往下壓，上半身幾乎折到與地面平行，腰腹在最低的位置猛地收住。
肩背轉開。
手臂從側後方探出去。
啪！
球被硬生生拉回場內。
幸村已經到了。
回球。
榊玖澈轉身再追，越發熟練的招數直接出手。
沉線突然下墜。
幸村降低擊球位置，把球帶回。
下一顆逼進反手。
榊玖澈腳下還在往前，身體已經先一步轉開。
折軌落地以後斜著彈向另一側。
幸村第二步跟上。
還是順利打了回來。
再下一顆。
掠影貼著球網上方掠過去。
依舊被接起。
球場上的來回越拉越長。
榊玖澈也越追越來勁，開始主動嘗試更多出拍角度，把自己已經摸熟一些的旋轉也一個個加進去。
上次和母親打完那場小比賽，他就發現自己對身體的運用還能再往前走。
球逼到身後，他就把肩背整個轉過去。
落點壓得太低，身體跟著一路往下。
重心已經被帶向場外，腰腹還能在最後一刻把出拍位置拽回來。
又一顆球直逼右後側。
榊玖澈趕到時已經來不及重新站好。
那就不管了，他索性順著慣性繼續側過去。
右肩往後拉開，球拍從腰側後方切進來。
觸球的一瞬，拍面被這個角度帶得斜了下去。
啪！
網球飛過球網。
幸村已經向落點移動。
下一瞬。
球在空中忽然橫著偏出一截。
幸村原本伸出的球拍立刻改變方向。
還是差了一點。
網球落地。
榊玖澈自己都盯著那顆球看了兩秒。
剛才那個……
他低頭看向拍面。
新的嗎？
果然進一步利用他的身體加上亂七八糟的旋轉，是有用的。
場邊負責記分的新部員這才反應過來。
手剛伸向記分牌，又停住了。
6-4。
比賽明明已經結束。
「這個分……」
幸村轉身走回底線，「直接接在後面吧。」
部員趕緊把剛才那一分繼續記上。
榊玖澈也看見了，不自覺微微彎了彎眼睛。
很好。
他握著球拍再一次站到習慣的位置。
剛才意外出現的旋轉很快又被他試了第二次。
幸村已經趕到，球拍迎上去，回球偏出了邊線。
再來。
第三次再打出來時，網球剛過球網，幸村已經提前側開半步。
球落地以後猛地往身體另一側竄。
幸村的球拍跟著轉了一個角度，拍面迎上去。
網球在拍線上急促地滾過一瞬，旋轉被硬生生卸掉。
下一秒，重新飛回榊玖澈這邊。
發現這個角度打不出太強的旋轉，榊玖澈握拍的手立刻往後挪了一點。
沉線壓下。
幸村接回。
折軌從另一側彈開。
依舊追上。
掠影沿著邊線掠過去。
球拍還是出現在了那裡。
又是很長的回合，榊玖澈額前的頭髮已經徹底濕透。
汗沿著臉側往下滑，腦袋裡那點脹痛也重新頂了上來。
每一次追到球前，手腕最後那點控制都比之前費勁。
他還是抓不到幸村前輩的漏洞。
深吸了一口氣，榊玖澈還在試，新旋轉換著不同的角度繼續打。
精神力也重新貼上幸村的節奏。
剛牽住一點，幸村就主動改變。
榊玖澈再找。
球路被接回，繼續換。
落點被追到，再來。
幸村說要看他的全部。
那就全打出來。
和母親打的時候也是這樣。
真正到了這種時候，榊玖澈更多時候都跟著場上的變化走。
新的角度出現了，就去試。
新的旋轉抓到了，就直接打。
身體還能追上，他就繼續往前。
他可以拿出的，屬於當下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