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母親聽完,也想起了玖澈小時候說過的話,眉眼間的神色柔和了些。
「小玖很小的時候就說過,有些事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也沒必要非得說些什麼。」
說話間,母親甚至能回憶起那時候的畫面,榊玖澈的語言系統從小就被影響的有些「崩壞」了。
慢吞吞但說的很認真。
幸村聽著,若有所思地看了母親一眼,唇邊慢慢有了笑意。
「這可能也是小玖的溫柔吧。」
母親愣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話停在嘴邊。
她還想著玖澈小時候說過的那些話,突然聽見幸村用了這樣一個詞,一時間倒有些意外。
「溫柔?」
她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看著面前溫和的男生,她隨即笑出了聲,身體也跟著往椅背上一靠。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
母親笑著搖了搖頭。
自家兒子是什麼性格,她自然是有自己的了解。
母親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年,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難怪小玖那麼喜歡這位前輩。
在自己處於困境裡的時候,還能說出這樣話的人,本身也很溫柔吧。
說起這些,她又不由得想到了當年。
現在看來,那段日子對玖澈的影響,或許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幸村的思緒也回到了前些日子,隔著玻璃看見的那一幕。
那時候,小玖閉著眼睛,沿著走廊慢慢摸索著離開。
後來回到病房,小玖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
他們照常聊起了別的事情。
至於剛才在復健室外發生的一切,誰都沒有提起。
想到這裡,幸村唇邊不自覺多了一點笑意。
確實是小玖的風格。
母親注意到他的神情,自己也慢慢收回了思緒。
說起兒子,她倒是還有不少想聊的。
「不過,他來神奈川以後,訓練倒是比以前勤快多了。」
母親說著,目光又往幸村那邊轉了轉。
這件事,她之前還和丈夫討論過。
玖澈從小就喜歡打球,真正要他按照訓練表練習的時候,卻總有其他事情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現在每天放學主動往網球部跑,回到家偶爾還會拿著球拍找她打一場。
「我之前還以為,他最多過去看看熱鬧。」
母親想起了玖澈當初第一次和自己提起立海大網球部的情形。
「沒想到真留下來了。」
幸村對這一點同樣清楚。
榊玖澈確實不怎麼喜歡那些枯燥的訓練項目。
有時候拿到訓練表,還會先研究一遍今天究竟要練多久。
但真正開始以後,又總能認真完成。
尤其到了比賽的時候。
「他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喜歡打球。」
幸村說起了這段時間在球場上的發現。
母親聽著,時不時也會補充幾句玖澈小時候的事情。
有些表現倒是從來沒變過。
但從前那個只喜歡挑著感興趣的內容練習的孩子,現在願意每天和部員們一起留在球場上,也讓她有些意外。
立海大的這群同齡人,這位部長,帶給榊玖澈的感覺想來是不一般。
兩個人順著這個話題聊起了榊玖澈的網球。
從他剛來立海大時的表現,到後來參加的幾場比賽,母親偶爾會提起以前教他打球的經歷,幸村也會說起玖澈在網球部發生的趣事。
說著說著,話題便回到了最初認識的時候。
幸村提起,當初正式邀請玖澈加入網球部以前,其實就已經向他發出過邀請。
「原來那麼早就邀請過了嗎?」
母親的語調比剛才高了些,顯然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回事。
幸村看著她有些意外的神情,點了點頭。
「但那時候我可能說的還不夠清楚。」
現在回想起來,小玖大概一直以為,那時候的話是在邀請他下次再來看比賽。
母親聽完,倒是十分認同。
「你發現得已經很快了,小玖那時候肯定沒聽懂。」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忍不住搖了搖頭,「和他說這種事情,隱晦一點都不行。」
想當初,玖澈回家告訴他們自己加入網球部的時候,可是高興了好一陣。
她和丈夫還特意問過,確定是部長親自邀請的。
那孩子當時連眼睛都亮著。
誰能想到……
人家早就邀請過了。
結果自家兒子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
母親越想越覺得有趣。
「難怪那天回來,他說你直接問他要不要加入。」
幸村也想起了那場美術鑑賞會。
「嗯,那次我就直接問了。」
母親聽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麼問就對了。」
幸村眼底也有了笑意。
不過,說到那場美術鑑賞會,母親倒是又有了些好奇。
她以前就聽玖澈提起過。
只是當時更關心兒子加入網球部的事情,關於展覽的內容,反而沒有問得太詳細。
現在聽幸村說起,兩個人便順著這個話題聊了下去。
母親本來就喜歡藝術,如果不是五歲突然撿到了一顆網球,她小時候的夢想可是當畫家。
幸村對繪畫也有自己的見解。
從那天展廳里看過的作品,到各自喜歡的畫家,話題很快又轉向了其他地方。
另一邊,榊玖澈剛洗完手,鼻尖忽然有些發癢。
他動作停了停,抬手揉了揉鼻子。
奇怪。
剛才還好好的。
那股癢意來得突然,倒也沒持續多久。
醫院的洗手間,灰之類的還能這麼嚴重?
應該不能吧。
榊玖澈又揉了兩下,等鼻子終於舒服一些,才將紙巾丟進垃圾桶,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附近,裡面就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那一場畫展,我回法國的時候特意去了一趟。」
榊玖澈推開門,腳步慢了一點。
法國?
畫展?
他往裡面看了一眼。
母親已經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正和幸村聊得興致勃勃。
自己出去的時候,兩個人分明還在說花園裡的植物。
這才過去多久?
居然已經聊到法國去了。
榊玖澈眨了眨眼睛。
母親正好提起那場展覽里的一幅作品。
她才描述了幾處畫面上的細節,幸村便接上了話,準確說出了那幅畫的名字。
「對!就是那幅。」
母親立刻點頭,還順勢說起了當時在展廳里看到的其他作品。
幸村顯然對這些也很了解。
連這個都知道?
榊玖澈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倒也沒覺得奇怪。
不愧是幸村前輩。
他輕輕關好門,在旁邊坐了下來。
母親和幸村的話題還在繼續。
從法國的畫展,到各自喜歡的作品,偶爾提起某位畫家,兩個人也總能找到感興趣的地方。
榊玖澈聽了一會兒,偶爾也跟著聊上幾句。
他多少也知道些畫家,只是很少遇到特別喜歡的風格。
簡而言之,他更喜歡隨心所欲地畫。
風格不定。
聊到後來,他索性又當起了聽眾。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榊玖澈倒也沒覺得困。
只是抬起頭看著興致依舊很好的兩個人,榊玖澈的腦袋上冒出了問號。
不過……
他們倆也太聊得來了吧?
榊玖澈忍不住往旁邊多看了幾眼。
母親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扶手,說到感興趣的地方,還會抬起來比畫幾下。
幸村稍稍側著身子,紫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笑意。
桌上的花已經換好了。
淺色的花瓣從瓶口舒展開來,旁邊還擺著幸村養的兩盆小植物。
下午的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正好落在花瓶的一側。
榊玖澈的目光從母親身上移到幸村,又落回桌上的花。
唔。
這個畫面還挺好看的。
榊玖澈又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有了些想法。
他想,他找到事情做了。
他低頭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很快找出了隨身帶著的小本子。
筆也在。
真不錯。
榊玖澈翻到空白的一頁,將本子放在膝蓋上,先看了看兩個人的位置。
正合適。
他低下頭,筆尖很快落在紙上。
母親是個骨子裡帶著浪漫的法國人,碰上同樣熱愛藝術的幸村,兩個人越聊越覺得驚喜,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至於榊玖澈,他倒沒想那麼多。
他坐在旁邊,一邊聽著他們說話,一邊將面前的畫面慢慢留在紙上。
畫紙上的線條一點點多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沿著窗邊慢慢移動,桌上的花瓶也換了一片光影。
母親和幸村聊起別的作品時,榊玖澈偶爾會跟著抬頭聽上一陣,遇到自己感興趣的地方,還會在心裡琢磨幾句。
不過手裡的畫也沒停。
剛才看見的幾個動作已經落到了紙上,他又添了些細節,將原本空著的位置慢慢補齊。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終於說完了剛才的話。
她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正準備轉頭看看兒子,才發現玖澈已經安靜了好一會兒。
母親偏過頭。
幸村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
榊玖澈正坐在旁邊,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髮絲垂下來一點。
膝蓋上攤著一本小小的畫本。
他一隻手扶著紙頁,另一隻手握著鉛筆,筆尖還在畫紙上慢慢移動。
母親稍稍側過身。
紙上已經有了兩個人的模樣。
母親看了看畫上的自己,眉梢輕輕揚起。
幸村也看見了。
兩個人的目光短暫碰到一起,誰都沒有出聲。
榊玖澈畫得正起勁,手裡的鉛筆隨著心裡的想法輕快地落下,連兩個人什麼時候停下交談都沒有發現。
下午的陽光落在攤開的畫本上。
紙上的兩個人依舊相對而坐,笑意留在眉眼間。
桌上的鮮花,正開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