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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啞女

2026-08-30 21:16:20 作者: 姒錦

  王府離繡衣司近,沿著後巷走,拐兩條街便到。

  影五正靠在門框上啃燒餅。見了他們,他把燒餅往懷裡一揣,粗聲粗氣地打了聲招呼,帶著幾人穿過兩道院門,停在後衙的一間耳房外。

  「二爺,人在裡頭,女差在旁守著。」

  耳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紙薄透,把外頭的天光濾得昏黃模糊。

  刺兒推門進去時,女差坐在床邊小杌子上,手裡拿了塊帕子,看上去一臉無奈。

  那啞女蜷在床角,後背抵著牆,兩隻手攥著被角,拇指來回摩挲著布面,眼睛盯著被面上繡花,一眨不眨,像是要從那幾根線里看出什麼名堂來。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一抖,整個人往牆角縮了縮,目光警惕地抬起。

  刺兒沒有靠近。

  停在門邊,微微帶笑打量她——

  二十出頭的年紀,臉色蠟黃,顴骨瘦得凸出來,像長久沒有吃過飽飯的人。一雙眼睛倒是大,鼻樑秀挺,瞧得出原本清麗的底色。

  「你還認識我嗎?」她笑問,聲音比平時放輕了幾分。

  女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

  影七見狀低聲提醒:「這是沈娘子,那夜救你的人。」

  

  那女子眼裡有了一絲波動,但只是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像是隨時準備躲起來逃跑。

  刺兒注意到是謝雲燼和影七嚇到她了。

  「你們先出去吧。」

  影七側頭看了謝雲燼一眼。

  謝雲燼沒說話,只微微頷首,轉頭離開。

  女差也識趣地跟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一合上,女子的呼吸明顯平穩了幾分。

  刺兒看在眼裡,輕聲問:「你怕他們?」

  女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刺兒一笑,「我從前也怕他們,繡衣司的名聲,洛京城誰不知道?但後來發現,他們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也分好人和壞人……脫了那身皮,跟巷口賣豆腐的老張老李也沒什麼兩樣。咱們要寬容一些,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槽的牲口,是不?」

  女子想笑,嘴角動了動,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但再抬眼打量她,肩膀便鬆緩了幾分。

  刺兒將女差方才放下的乾淨帕子,遞過去,「先把臉擦擦吧。」

  女子愣了一下,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炭灰糊開,反倒擦得更花。刺兒順勢在床榻邊坐下,把帕子接過來,替她擦了擦下巴和臉頰,動作不急不躁,隔了一臂的距離,分寸得體、溫柔有度,像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你天生便不會說話嗎?」

  女子有些僵硬地點頭,但沒有躲。

  刺兒又問:「會寫字嗎?」

  女子遲疑一下,再點點頭。

  刺兒從袖中摸出一支炭筆和一張疊好的紙,慢慢塞到她攥著被角的手裡。

  「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女子低頭,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筆畫生疏,像是很久沒有握過筆。

  「姜蘿。」

  「姜蘿,很好聽的名字。」刺兒微微一笑,沒有再繞彎子,「繡衣司正在追查剝皮兇案,兇手已經害了好幾條人命了,至今仍逍遙法外——」

  姜蘿手指猛地收緊,呼吸也急促了幾分,眼神飄忽不敢再與她對視。

  刺兒放緩聲調,「繡衣司也只是想儘快抓住真兇,以免更多無辜女子送命。姜娘子,你不用著急,再好好想想那天夜裡的事,兇手的模樣還記得嗎?」

  姜蘿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寫起來。

  「沒看清。」

  刺兒沒有催,等她寫完,又問:「他可有說什麼?」

  姜蘿的手指在紙上頓了頓。這次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在回憶中費力打撈什麼。

  「沒有。」

  炭筆頓住,她抬眼看了刺兒一眼。

  那一眼有些古怪,一種讓刺兒後背發涼的打量。

  然後她低頭繼續寫,「湊合。」




  姜蘿點點頭。

  刺兒心頭微疑,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頭,「那天走得急,沒來得及問你。你去甜水巷做什麼呢,是住在那邊嗎?」

  姜蘿低頭看著紙,筆尖懸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炭頭尖在粗糙的紙面上來回蹭了幾回,過了好一會兒,她抬眼看看刺兒,又低下去,最終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刺兒靜靜地坐著,等那陣沉默自己散開。

  溫聲道:「那換你問我吧?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姜蘿低下頭,在紙上慢慢寫了幾個字。

  「你,是誰?」

  刺兒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瞬。

  「我叫沈刺兒。」她說,「碰巧那天路過,遇見了你。」

  姜蘿又寫:「為何救我?危險。」

  刺兒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才開口:「因為那夜若換作是我,也會盼著有人相救。我不認識你,但上天恰好讓我碰見,就不能袖手旁觀。這世間女子活著已經夠難,還要被兇徒盯上……旁人涼薄也罷,我們自己也不肯相惜,那便真的無路可走,沒有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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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蘿抬起眼來看她。

  沒有聲音,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刺兒微微一笑,就那樣安靜地與她對視。

  片刻,姜蘿移開視線。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寫了一個字。

  「圖。」

  刺兒盯著那個字,心下微微一窒。畫皮案前幾起,兇手無一例外的剝皮繡圖。甜水巷這一回,若不是她和阿桃恰巧路過,姜蘿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你看到什麼圖了?」她急問。

  姜蘿想了想,手腕在紙上慢慢划動,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彎鉤帶著兩個點,像鳥爪,又像某種暗記。

  刺兒眉峰微擰。

  她以為會是兇手用來仿照刺繡的龍骨圖模樣……

  不料這紋樣古怪,像是某種暗記。

  她將她畫好的紙摺疊起來收入袖中,又看向姜蘿。

  「那個人,你以前見過嗎?」

  姜蘿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搖頭。

  手指在紙上停頓很久,像是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最後又寫了三個字:「不記得。」

  刺兒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逼問。

  但心知她有所隱瞞。要麼是不信任她,要麼是不敢說,

  她沒有揭穿,溫聲笑道:「姜娘子,你還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姜蘿猶豫地搖搖頭。

  刺兒道:「那好,今日便先到這裡,改日再來看你。你別害怕,安心住著,有什麼需要就寫出來,他們會照辦的。」

  她正要起身,姜蘿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刺兒低頭看著她的手。

  姜蘿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努力發出什麼聲音。可她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氣流從喉嚨里擠出,帶出一聲極輕的、沙啞的氣音。

  刺兒問:「你想起什麼了嗎?」

  姜蘿鬆了手,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給刺兒看。

  「你,也是他要殺的人。」

  刺兒看著那行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姜蘿又寫了一行字出來。

  「那天夜裡,他看見你時,說的。」

  刺兒瞳孔微微一縮。

  那天夜裡在甜水巷,她在窗外看了一眼屋內的情形,然後砸了油燈救人。那兇手追出來,隔著雨幕與她對峙。

  當時雨大夜黑,她只當兇徒在辨認她的面容。

  原來他說過話。

  原來他也認出了她。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日她在繡衣司當眾議論畫皮案的時候,兇手就在人群中?還是凶本就蟄伏在王府里,早已暗中盯梢她許久?


  她慢慢蹲下來,平視姜蘿的眼睛。

  「姜娘子,難為你這般果敢,坦誠相告。我今日承了你這份情。」

  姜蘿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刺兒說,「放心,這裡很安全,沒人能動你。等案子結了,我讓人給你尋個安穩去處。」

  姜蘿又點了點頭。

  刺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若想起什麼旁的,讓女差找陸緝事便是。」

  姜蘿撇了撇嘴,目送她起身,雙手再次攥緊了被面,單薄的身子微微蜷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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