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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東家說

2026-08-30 21:17:30 作者: 姒錦

  刺兒眼底閃過一抹笑痕,並不意外。

  「那二爺如何應對?」

  謝雲燼勾了勾唇角,懶聲道:「吃完早飯,我也告狀去。」

  刺兒嘖聲,拿筷子戳了戳碗裡的蘿蔔條,「去吧,別演砸了,被你父王扣下來抄《孝經》。」

  謝雲燼臉一黑:「我那回受罰是為了誰?你還有臉提。」

  刺兒:「活該!要不是你嘴欠在先,我能整你?」

  「揭短上癮是吧?」

  小時候摔進糞坑的笑話,長大了還要受著。謝雲燼不滿地低嗤一聲,像是要回嘴,話到嘴邊又收回去,盯著她的眼睛,忽然正色。

  「死了那麼多純陰八字的女子,你一個純陰水命,活生生的千金血,就不害怕?」

  刺兒輕聲道:「誰都會死。」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二爺若實在放心不下,不如給我請個護身符,找高僧開個光。再批個百八十兩銀子給我買副好棺材,求個來生,我也好死得瞑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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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盯看了她很久,忽然伸長手臂,屈指敲在她額頭上。

  「有時候我真想知道,你這副心腸,到底是怎麼長的?」

  刺兒用力瞪著他,不滿地揉著額頭:「下次再敲我,我拿騸刀把你作案的工具沒收了。」

  謝雲燼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小時候嚇唬你,你只敢捂著腦袋跑去找阿兄告狀。如今倒是長本事了?」

  「那是我年少無知。」

  「現在也沒聰明到哪兒去。」

  「沒大沒小。我比你大一歲!論禮數,你也該規規矩矩叫我一聲阿姐。」

  「阿姐?」謝雲燼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眼尾也跟著挑了起來,「你確定要我這麼叫?不怕聽了晚上睡不著,想得慌?」

  刺兒:「……滾。」

  謝雲燼笑著站起身,將桌上的令牌揣回腰間,低低說了句「自己當心」,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刺兒坐在原處,哼聲揉了揉額頭,瞥向窗外。

  今日晴好。

  日頭明晃晃的,滿院子的花木都鍍了一層暖金,可憑它怎樣慷慨熱烈,也照不進這深宅朱門裡的陰謀與仇恨。

  -

  是夜。

  洛京城外,荒莊。

  莊子不很起眼,藏在野林深處,門楣上的漆皮已剝落了大半。四下里也沒有燈火,只有莊子最裡間的偏屋中,漏出一線昏黃。

  屋內,一雙手正在燈下擦拭刀具。

  刀身很薄,微彎如月牙。布巾擦過刀面時,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好似有蛇在砂礫上遊走。

  「東家。」暗影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洛京又出一樁畫皮案,死者是選婢署管事。作案手法跟您一模一樣。」

  手的主人沒有停,只微微側了側頭。

  黑色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

  「有人在學我。」

  那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分不清男女。

  「手法粗劣,破綻百出。懂得點貼皮繡的皮毛,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暗影里的人往前探了探身,「東家,要不要再做一樁?讓那些人知道誰才是真佛?」

  燈芯輕輕地炸響出聲。

  擦刀的手停下。

  「不急。」

  那人將刀平放在膝上,從旁邊的漆盤中拈起一張皮質繡樣。藥水浸得透亮,對著火光能看見細密的紋路。

  「有人模仿……也好。這盤棋,終於有替死子了。」

  他將皮質慢慢舉高,聲音飄忽忽的。

  「讓那幫人忙活去吧。查到甜水巷,查到胡商街,查到九錫王府那些花團錦簇的廊簷底下……只他別學得太像,學像了,就要死了。」

  「東家……可要查查這人是誰?」

  「查。查清楚,是誰這麼急著投胎。」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從破窗縫裡灌進來,燭火東倒西歪地晃了幾下,又重新立住。


  那人重新拿起刀,擱到火上炙烤。

  刃口吞火,一點光在刀鋒上跳躍著,像人的脈搏節律,又像什麼東西在倒計時。

  -

  承德殿書房。

  謝平章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案上奏摺堆了大半日,他沒有批閱一字。

  這兩日,他因為柳汀月的事心煩,沒有去棲霞院,也沒收她送來的那安神湯。

  於是更睡不著了。白日心慌,夜裡輾轉,脾氣也越發暴躁。今早在朝堂上,為一點小事把戶部侍郎罵得狗血淋頭,仍是壓不住火氣。

  他閉著眼喊了一聲,「來人。」

  長隨蔣凜立刻躬身進來:「殿下?」

  「柳氏何在?」

  「回王爺,側妃娘娘在棲霞院,正給婉寧郡主挑料子做夏衫……」

  謝平章煩躁地擺擺手。

  外頭突然傳來通傳:「殿下,二爺求見。」

  謝平章睜開眼,眉頭擰得更緊:「讓他進來。」

  謝雲燼大步跨入,靴底又重又穩,衣擺帶風。

  他躬身請了安,雙手奉上名冊與供狀。

  「父王,這是崔氏住處搜出的採選名冊。五年間經她手送入王府的純陰女子共一百八十七人,大多下落不明。另有西厥香商阿布都供認,多年間數次向柳側妃出售曼陀羅醉。此物奇癢難耐,迷人心智,過量可致人瘋癲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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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平章沒有接。

  目光從名冊移到謝雲燼臉上,端坐不動。

  「你想說什麼?」

  謝雲燼單膝跪下,雙手平舉名冊,抬頭直視著他。

  「人證物證俱在,兒子請命緝拿嫌犯柳氏。」

  謝平章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蟒袍的暗紋在燭火里一明一滅。

  「本王讓你查案,你竟查到本王的後院來了?」

  「兒子只是依律辦事。」

  「依律?」謝平章冷笑,「柳氏是何人?是本王的側妃,是這王府的半個主子,是把你從小養大的庶母。你拿著這點捕風捉影的東西,就要把她往死里整,不怕人罵你不孝?」

  謝雲燼紋絲不動,毫無懼色地看著他。

  「父王,一百八十七個女子,一百八十七條人命。她們不是『東西』,是人。」

  書房裡驟然靜下來。

  謝平章低頭看著他,慢慢俯下身。

  「你要查她,可以。先把本王查清楚。本王才是這王府的主子,她做的事,本王會不知情?崔氏是她殺的不假,但剝皮繡圖的,絕不是她。」

  「父王知道柳氏殺人,為何不阻止?」

  空氣驟然凝固。

  謝平章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嘴角還掛著笑。

  「你在質問本王?」

  「兒子不敢。」謝雲燼語氣恭順,但那股子鋒芒沒有收斂半分,「兒子只是提醒父王,此事已經鬧大了,都察院盯著,藩王盯著,太后也盯著,天下百姓都盯著。不是王府的私事,關起門來就能抹平。」

  謝平章目光沉下來,語氣慢悠悠的。

  「老二,本王可以讓你坐這個位子,也可以隨時換人!」

  「父王當然可以。」謝雲燼直起身,嘴角竟還掛著一絲弧度,「可換誰來查,證據還是這些證據,人還是那些人,紙是包不住火的。父王要保柳氏,得先想好——拿什麼堵天下人的嘴?」

  謝平章目光壓下來,像一座山,沉得人背不動。

  但謝雲燼沒動,那雙眼睛迎上去,不閃不避。

  良久,謝平章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動作不緊不慢,像一把出鞘的刀,收回了鞘里。

  「老二,你想逼父殺母?」

  「兒子不敢。」

  「那就滾出去——」

  謝平章抄起銅硯砸過去,沒有砸中,在謝雲燼腳邊炸開一片金石撞響。


  謝雲燼看著腳邊那方硯台,慢慢站起身,「父王,禮有明訓:庶母非母、生我者獨。兒子心中,唯有生母與嫡母是母。柳氏?她不配。」

  說完,他拱了拱手,退了三步才轉身。

  步子不疾不徐,跨出門檻時才加快腳步。

  影七跟上來,壓著嗓子:「司主,王爺怎麼說?」

  謝雲燼沒答。走出迴廊,一腳踢飛腳邊碎石。

  他站定了,看著那石子擦著柱子飛出去,滾進草叢,胸口那口氣才慢慢順下去。

  「父子一場,不過如此。」

  影七看他臉色不善,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只稟道:「二爺,三十六方才傳話來說,小娘子在後園假山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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