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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同席

2026-09-01 10:19:38 作者: 姒錦

  王府的漿洗房比主院低矮,院裡的井台邊,三個婆子圍著大木盆,用力的搓揉捶打著,老遠便聽到嘩嘩的水聲。

  阿桃甫一進門,便笑著招呼。

  「章婆婆,你們都忙著呢?」

  她叫的那婆子姓章,是漿洗房的管事,白白胖胖的樣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看著很是和氣。

  「沈娘子,阿桃姑娘,什麼風把你們給吹來了?」

  「來瞧瞧您吶。」

  章婆子看一眼阿桃空著的手,客氣地道:「有什麼事吩咐一聲便好,怎地還勞駕沈娘子親自跑一趟?」

  「章婆婆,我可不跟您見外……上回您給的皂角粉,洗出來的衣裳又香又乾淨,我們家娘子也喜歡得緊……嘿嘿,今兒是順道來討要一些……」

  阿桃這姑娘嘴甜,會來事,跟府里下人們都混得很熟,連帶著刺兒也有個好人緣。

  越是粗使的下人,越是講究情面,她拿人家當人看,人家也記著她的好,互相通個有無,府里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都能輕易打聽到。

  章婆子聞聲擦了擦手,去屋裡拿了皂粉出來,阿桃也不見外,接過往旁邊一放,便擼起袖子,抄起一個棒槌捶衣裳。

  「我有力氣,不白拿東西。」

  刺兒沒吭聲,找個木杌坐下,幫阿桃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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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婆子推辭一番,也便由著她們去了。

  這人呀,心裡頭一舒坦,閒嘮起來話便多。

  刺兒聽她們說笑片刻,隨口問道:「章婆婆,您在漿洗房多少年了?」

  章婆子客客氣氣,話里有些驕傲,「不瞞娘子您說,我老婆子可是在王府里待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了,先王妃在世時,我便在王妃院裡伺候灑掃,後來王妃歿了,才被柳側妃打發到漿洗房來……算算日子,這一晃也有十幾年了。」

  章婆婆言語裡,不無對先王妃的感念。

  刺兒問:「您是隨先王妃從宮裡出來的嗎?」

  先王妃是先帝的胞妹,永寧長公主,出身尊貴,可當年跟著她陪嫁來的那些老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來的,也都不得重用。

  章婆婆搖搖頭,嘆息一聲,「我是謝府家生的,不是先王妃陪嫁,可王妃待下人和氣,菩薩心腸,從不大聲嗬斥,逢年過節還有賞錢,那心性氣度,哪是如今那些個上不得台面的可比……」

  一句話把柳側妃和周夫人都罵了。

  她自覺失言,訕訕地住了口,又笑。

  「世子爺便是隨了娘娘,生得俊朗,性子也仁厚,沈娘子跟了世子爺,也是有福氣的。」

  府里都認定刺兒是世子房裡的人,待她都多留個心。

  刺兒也從來不分辯,輕輕一笑,便帶過話頭。

  「漿洗房怎的這般冷清,我一路過來沒見幾個年輕面孔,章婆婆,忙得過來嗎?」

  她不直接問春滿的事,而是迂迴試探。

  章婆婆沒有聽出玄機,嘆口氣道:「自打畫皮案鬧起,府里便沒再採選,哪有人來?你們那一批,漿洗房就來了兩個小丫頭,不到半月便走了……」

  刺兒問:「那從前的人呢?留不住麼?」

  章婆子臉色微微一變,不知想到什麼,端著杌子朝刺兒那頭坐近一些,才小聲道:

  「沈娘子,主家的事,原是不該往外抖的,可這些年來來去去的丫頭那麼多,說來也怪,竟沒有一個待得長久……」

  刺兒也做出好奇的樣子,「這麼蹊蹺?」

  章婆子是個愛嘮的,聞聲便凝重起來,「有的丫頭是吃不了苦,自個兒想法子去了別處當差,也有那走得不清不楚的……」

  「不清不楚的?章婆婆,我怎麼聽不明白。」

  章婆婆似是忌憚什麼,看了看周遭的人,嗓音更低:「就說前兩年那個叫春滿的丫頭吧,也是從選婢署分派過來的,來的時候,瘦得柴火棍似的,渾身上下沒二兩肉,老婆子看她年紀小,身子單薄可憐,私下裡便照拂幾分。可那丫頭老實,人也笨……來了不到一個月,便洗壞了一件側妃娘娘的蜀錦襖子,不罰她那裡行,我便拿條子隨便抽了她幾下……」

  章婆婆說到這裡,神情有些黯然。


  「這院裡也不是沒有旁人挨過打,抽幾下不算什麼,可這丫頭命不好,當夜便發了高熱,我給她灌了碗薑湯下去,離開時還好好的,後半夜起來一看,人就不行了……棲霞院來了人,用草蓆裹了,從角門抬出去的……唉。」

  章婆婆心事重重的樣子。

  「才十五歲,就這麼沒了,這是我老婆子的一塊心病啊,早曉得我便不打她了,我打她那幾下做什麼呢……」

  刺兒聽著,心裡一陣發緊。

  原來只是抽條子打了幾下手心,並不是崔姑姑對外說的二十大板,章婆子看著也不是那種狠心的人,斷斷不會把人打死。

  那麼春滿洗壞衣裳,再到生病被帶走,中間有什麼貓膩?

  這些章婆子都答不出來。

  她甚至不知春滿死後抬去了哪裡。

  而這樣的丫頭,在九錫王府里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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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姑姑那本冊子裡早就寫明白了,病故,發賣……死了的便死了,沒死的也要脫一層皮……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地下石獄裡的冤魂。

  她們的生死原本與刺兒無關。

  可事情是因千金血而起,是衛家覆滅和龍骨圖讖留下的禍患。她沒有殺她們,卻為她們所受的苦難而痛心。

  她不便多說,也不好再問下去給章婆婆惹麻煩,只能跟她一樣,淡淡嘆聲,「可憐。」

  從漿洗房出來,她一直很沉默,秋日的涼風吹過來,吹散了衣裳上的皂角味兒,卻吹不散章婆子那些話在心裡留下的陰影。

  阿桃跟在她身後,不時拿眼打量她,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問出心底的疑惑,「小娘子專程過來打聽春滿,是要做什麼?」

  刺兒道:「肅王殿下不是要替她申冤嗎?我先來摸一摸底。」

  她放慢腳步,想想又道:「何況,還有章婆婆嘴裡那些『吃不了苦』而離開的姑娘,她們到底去了哪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不好奇嗎?」

  阿桃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種少見的嚴肅。

  「小娘子,您是看上肅王了?那二爺和世子怎麼辦,拋棄不要了?」

  刺兒:……

  她用力在阿桃腦門上敲了一下。

  「你這腦子,能不能想點別的?肅王都三十九歲了,我看上他什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罷了,他們爭他們的,我做我的,沒有相干。」

  阿桃揉了揉腦門,似懂非懂地問:

  「那二爺呢?還有世子爺,對您來說也是一樣嗎?」

  刺兒睨她。

  片刻,淡淡笑了一聲。

  「並無不同。」

  -

  次日是肅王入宮面聖的日子。

  按舊制,藩王入京要先拜宮闕,再還私邸,但太后恩准肅王遲一日入宮,又特地設了接風宴,御膳房得了旨意,叫來幾個天南地北來的廚子,備了十幾道南北風味的菜餚,說是家宴,來的都是皇親國戚和近支宗室。

  這份體面,近年少有。

  滿朝文武看在眼裡,心裡各敲各的鼓,盤算著風往哪裡吹。

  不到午時,永安宮便已熱鬧起來。

  肅王蕭克恭今日只帶了兩名隨從入宮,蟒袍玉帶,束髮金冠,整個人不若昨日入城時的悍厲肅殺,一副宗室親貴的雍容持重。

  「臣蕭克恭,參見陛下、太后娘娘。」

  「皇叔,快快請起。」

  景仁太后約莫三十來歲,看上去很顯年輕,容貌端麗,溫柔端莊地坐在上首,薄敷脂粉,十分家常的打扮,只有那鬢邊特意添上的一支累絲點翠簪,看著樸素,卻不似尋常。

  小皇帝蕭旻坐在太后身側,臉上略帶病氣,一身明黃的常服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瘦單薄,腰不足一掐。

  他還不到十六歲,身量剛剛長開,未脫少年稚氣,但從小受皇家教養出來的規矩,都在骨子裡刻著,端正一坐比同齡人沉穩了許多。

  肅王離京時,蕭旻年歲還小,與這個叔父並沒有多少印象,但母后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要親近皇叔。

  他身子從小就弱,私心裡不想做皇帝,但也不想做一輩子謝平章的傀儡,就像母后說的,肉爛了燉在鍋里,即使皇叔有野心,那也是蕭家的野心。


  當然,這些只是少年人心裡憤憤的想法,在眾人面前,他端著一副天子儀態,言語極是溫和。

  「皇叔從北境歸來,一路奔波勞苦,快請入座。」

  蕭克恭拱手躬身,微微低頭,聲音渾厚清朗,「多謝陛下體恤,臣離京多年,未能在陛下與太后娘娘跟前盡忠侍奉,心中常懷愧疚,今日得以回京賀壽,已是天恩浩蕩,不敢言苦。」

  小皇帝點了點頭,不知該接些什麼。

  太后含笑看他一眼,緩緩道:「自陛下登基,便一直盼著皇叔回來,可這真見了面,倒是覺著生疏了。」

  「太后言重。」

  蕭克恭行完禮,抬眼時視線與太后輕輕一碰,便不著痕跡地低下頭,快步入座,避開了。

  當年皇兄待他刻薄,可是這位皇嫂多有袒護,不然興許在父皇駕崩,皇兄登基那年便聽信了謝平章這小人的讒言,將他圈禁,或是賜死。

  儘管皇兄駕崩前,皇嫂為扶幼子登基,曾與謝平章沆瀣一氣,聯手逼他離京,分封北境,但離京前夜,皇嫂曾讓心腹送給他一箱冬衣和金銀,命人快馬追出了五十餘里,才交到他的手上。

  這情分他記著,不想去分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算計,至少眼前,他與皇室間的恩怨糾葛,尚不及謝平章帶來的切齒之恨。

  「臣能在北境立足,全仗太后與陛下隆恩,每每思鄉,亦不敢忘朝廷恩德。」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太后聽出了疏離。

  她苦笑了一下,「哀家還記得皇叔離京那年,走得倉促,宮裡連個像樣的餞行宴都沒來得及準備……」

  蕭克恭道:「那時先帝病重,朝局動盪,原也顧不上這些虛禮。」

  太后嘆息,「苦了你,這些年,哀家和陛下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蕭克恭微微欠身,未置可否。

  太后又道:「哀家記得,皇叔走的那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下得格外的大……」

  蕭克恭道:「太后好記性,臣去北境的路上,趕上了十年不遇的大雪,在朔門關關外困了半月……」

  他想起舊事,眉峰微微一蹙,隨即一笑帶過。

  「後來習慣了北境風沙雨雪,倒覺得乾淨,比京城的水土養人。」

  蕭旻聽得好奇,看一眼母后,鼓起勇氣問道:「皇叔在北境,可曾見過北漠神光?」

  蕭克恭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了笑,「臣有幸見過,那光如天裂一般,赤氣橫貫天際,如九天垂幕,非親眼所見,難以想像天地之壯闊……陛下將來若巡視邊關,不妨也去看看。」

  蕭旻黑眸亮開,閃過一絲嚮往。

  然而不待他開口回應,太后已在一旁溫聲截住了話,「皇叔切莫玩笑,倒讓陛下生了念想……」

  她看著蕭旻:「陛下龍體貴重,怎好去那苦寒之地?」

  蕭旻臉上的光,沉了下去。

  默默端坐的少年天子,好似一件龍椅上的擺設。

  蕭克恭看一眼,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

  「九錫王殿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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