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跟中年人後面進了一條小胡同，往裡走了不遠，在一家小酒館門前停下。
「能請您的朋友們在這等一下嘛？」
顧起元知道他的意思，「這都是我帶來的人，沒有當地人。」
中年人點點頭，推開門請他們進去。
小酒館不大，只有靠里的一桌有客人，看來是被包了。
「顧先生！」
這桌客人里有一位是弗拉迪，看見顧起元進來趕緊起身打招呼。
顧起元走了過去和他握了個手。
其餘四名客人都脫下帽子，跟顧起元一一握手。
「請允許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卡斯、這位是西維斯、這位是塔莫爾、這位是卡昂；他們都是米蘭絲廠的老闆。」
「很高興認識大家。」
「顧先生，我們聽了你的話都很感動，不知道您為什麼不來參加拍賣？」
「我被裡卡多的兒子綁架了，剛從郊外逃脫。這位是英國人威廉，是他救了我。」
威廉點了點頭。
「這就太無恥了，我們一直在等你，但是~」
「我明白，很遺憾。」
氣氛有些沉悶。
「顧先生，我們願意把生絲賣給你，但是協會這裡不同意。所以我想把話說得明白些。」
這人是卡昂，他的英語不流暢但是聲音刺耳。
「請說。」
顧起元向後靠了靠。
「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協會不允許我們賣給你，哪怕是您的價格更高。這不是一種正常的生意邏輯。我們想罷免里卡多。但是您知道，生絲協會已經存在幾十年，按規定：如果不能找到證明他危害行業的證據，我們不能申請彈劾。」
顧起元心中暗罵，這些狡猾的狐狸想讓他來做這個惡人。
「你們是想讓我來找證據？」
「我們都會提供幫助！」
顧起元點點頭，「可是你們怎麼能保證有了證據就能扳倒他？」
又是一陣沉默。
弗拉迪實在忍不住了：「顧先生，其實米蘭的議會代表要換屆了。新的人選有兩人，其中一個在商界很有威望，里卡多就是他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弗拉迪說到這裡停住了話頭。
顧起元已經聽出他的意思：「另一個可以通過打擊里卡多來影響對方。」
「您的睿智讓人欽佩。」
「那要怎麼證明他在危害行業？」
「收受賄賂或者是從別人的交易中不當牟利。」
「我看這些都很難找到證據，再說，我不可能為了扳倒他把自己陷進去。」
人人心懷鬼胎，自然沒什麼好結果。
又商量了一會，還是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好結束密談。
臨走前，幾個人向顧起元發誓一定共進退。這種空頭支票，顧起元才不會當真。但是有一點很重要，他們內部很不團結，甚至在商人中也有不同的團體。
採購生絲的事情只能這樣暫時告一段落，顧起元又打起原料的主意，生絲不讓買，能不能從蠶蛹上做文章？
顧起元開始帶著人重新考察波特市場的蠶蛹生意。
經過一番調查，他發現蠶蛹在米蘭的價格大約是1.5-1.8里拉每磅，每8-9磅蠶蛹能產一磅生絲。那麼米蘭本地生絲的材料成本是12-16里拉。繅絲廠的利潤確實不高，這種情況很容易受到材料價格波動的影響。
如果能推動蠶蛹價格上漲，生絲一樣需要漲價，一扇新的大門被打開。
義大利生絲市場在北方，蠶蛹市場卻在南方。尤其是拉齊奧大區是蠶蛹的主產地。此外他們還打聽到另一個消息，里卡多的波齊家族也在南方有很大的桑蠶農莊。
顧起元當即決定前往拉齊奧，隨帶看看能不能陰波齊家一把。
拉齊奧大區地位非常特殊，它囊括了包括首都羅馬和梵蒂岡教廷以及周邊的五個省。
1870年義大利軍隊占領羅馬，宣布一千多年的教皇國不再享有對羅馬的管轄權，只在羅馬城內保留了一塊飛地-梵蒂岡。教皇庇護九世宣布自己為「梵蒂岡囚徒」，不承認義大利吞併、不承認王國合法性，並發布禁令禁止本區天主教徒參與義大利議會選舉。所以這個地區也是政教矛盾最激烈的地區。
顧起元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到了拉齊奧大區拉蒂納市。
這裡的城市更加接近田園，市區更像是一個大型集市。
到達的當天已經晚了，四個人就在一家鄉村旅館住下，進屋一看，居然是四個人一間房。因為時間太晚，只好將就一下。
「京師？你是說羅馬吧？」顧起元接過話茬。
「對，就是羅馬，盧娜說那是千年古城，肯定很繁華，不比這地方好做生意？」
「我說光頭，你最近怎麼總是提盧娜，你的廚娘呢？」顧起元覺得王川有問題。
「啊？沒有啊？我就隨便問問，你們不要總抓著過去不放。我那是教她東方技藝。」
「東方什麼技藝要大半夜的把床搖得咯吱響！我在你隔壁，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要飯的，你有沒有良心，是我把你扛回來的，你才沒死在街頭。再說這倆還小注意你的言辭。」
「也不小了。」顧起元輕聲說。
威廉氣鼓鼓地躺下，眼睛看著屋頂，「憑什麼我長得這麼帥沒人來勾搭我，憑什麼一個光頭總是有人往身上撲。」
「別想了，對身體不好。威廉，你去過羅馬嗎？」王川出言安慰。
「去過，和我父親去過。」
「什麼樣？」顧起元來了興趣。
威廉頓了一會，像是在回憶。
「沒你們想的那麼好。」
「怎麼會不好，義大利的首都還能不好？」
威廉組織了一下語言，「怎麼說吶，羅馬的情況很複雜，它對現在的義大利更像是一種象徵。羅馬的歷史很悠久，但是一千多年以來都是屬於教皇國統治。並由法國派兵保護。」
「義大利的中心為什麼會由法國軍隊保護？」顧起元有些不解，這和他記憶里的羅馬很不一樣。
「原因很簡單，是一千年一百年前的法國國王丕平把羅馬及周邊土地送給了教皇。」
「怎麼又成了義大利的？」
「1870年普法戰爭爆發，法國戰敗。義大利軍隊趁機占領羅馬，把當時的教皇趕到了梵蒂岡，也就是一小塊城區。教皇國無力反抗，只能對外宣布不承認義大利王國的一切，並號召教眾抵制義大利的統治。羅馬城讓教皇國統治了上千年，幾乎什麼都和教皇國有關，義大利人想要真正管理羅馬就得從教皇國手裡搶，包括店鋪、街道和土地。這並不容易，所以羅馬的發展相對緩慢。」
威廉像是回憶起什麼事，停了一會接著說：「直到今年，阿戈斯蒂諾・德普雷蒂斯上台，他開始以溫和的態度對待內部分歧。現在的教皇利奧十三世雖然延續「梵蒂岡囚徒」立場，但是也在主動緩和矛盾。羅馬終於平靜了，但是百廢待興。所以我們來拉蒂納是對的。」
「威廉，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應該沒有這麼豐富的歷史知識吧。顧起元第一次對威廉的身份有了懷疑。
威廉嘆了口氣，「碰巧而已。」
他看著屋頂發了會呆，正要再說，卻聽見微微的鼾聲，三個人都睡了！
「該死，這是赤裸裸的撩撥！我還沒有說完！這和脫光了不讓上有什麼區別。」
三個人翻了個身，誰也不理他。
第二天一大早，顧廷玉搖醒顧起元。
「二哥，你知道這裡的蠶蛹賣多少錢？」
顧起元睡眼惺忪，「這麼早，多少？」
「昨天沒來得及問清楚，這個旅館的老闆本身就是農莊主，他的蠶蛹賣1.1里拉一磅。」
「多少？」顧起元瞬間清醒。
「1.1里拉！要是買的多，還可以再談！」
「1.1里拉，按每8磅抽絲一磅，成本就是9里拉。越靠近產品源頭，價格就會對下游市場的影響成級數倍放大。米蘭七成以上的蠶蛹來自南方，這事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