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定毅然決然地站了出來。
「將軍,我們賨人自歸漢以來,皆以為大漢效死為榮,上次有將軍來招募無當飛軍,我因家中有老母需要贍養,沒能入選,如今老母已逝,我可以去送那個什麼情報。」
「不可!」諸葛瞻嚴詞拒絕:「你是民,不是兵,不能讓你去送死。」
「將軍,我龔定是牟陽城兵頭,雖然不是大漢官軍,但也是大漢的兵!」
諸葛瞻沉默了。
他知道龔定其實是去送情報最完美的人選。
牟陽賨人投靠了魏國,目前魏國還不知道這裡發生的變故,龔定作為賨人兵頭去匯報敵情,完全合乎情理,也有足夠的說服力。
但他已經欠下朴桓一條人命,難道還要再讓龔定白白送命嗎?
剛才那個賨人士兵見狀連忙說道:
「將軍,我那連襟就在南鄭東門的門卒,兵頭進城之後可以找我連襟,把他偷偷送出來不就行了?」
「對啊,我每個月都去南鄭賣山貨,城裡的商販也有不少熟人,就算跑不掉,躲也能躲起來。」龔定補充道。
諸葛瞻雖然還在糾結,但此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慈不掌兵,作為主帥不能當斷不斷。
他狠下心,點了點頭。
「多謝將軍成全,龔定必不辱使命!」
「龔兵頭借一步說話。」
諸葛瞻將龔定帶到一邊,交代道:如此這般……
「都記住了?」
「記住了!」龔定拱手道,「何時出發?」
「兵貴神速,今晚就出發。」
龔定點了點頭,猝不及防地抽出佩刀,在眾人驚訝地目光中,往自己左臂上狠狠劃上一刀,頓時血濺五步。
「龔定?」
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龔定又在自己腰上狠狠插了一刀。
眾人這才上去試圖奪刀止血,龔定伸手阻止,把刀從身體裡緩緩拔出。
「將軍,我不可能無傷去報信吧?」龔定看著諸葛瞻問道。
大家不知道諸葛瞻和龔定剛才說了什麼,都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諸葛瞻。
諸葛瞻擰著眉毛微微頷首。
「既如此,龔定去也。」
龔定目光堅毅,拱手向諸葛瞻告別後轉身離開。
諸葛瞻朝著龔定的背影,拱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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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
南鄭城。
胡烈正點著油燈查閱帳冊。
鍾會撤軍時,委任他為漢中太守、督漢中諸軍事。
但留給他的堪稱一個爛攤子:
漢、樂、黃金圍蜀軍仍在堅守,得益於姜維斂兵聚谷策略,三個據點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已經陷入僵持,必須分兵保持圍城態勢;
陽安關守將田章前幾日急報,姜維率大軍攻陷兵力薄弱的漢壽城,兵鋒直指陽安關,請求支援,再次分走了一部分兵力;
自鄧艾、鄧忠父子下獄,被押解回洛陽議罪,留守在武都、陰平的雍涼邊軍餘部軍心不穩,一日三驚,未免發生兵變,胡淵帶著一部雍州兵前去彈壓。
本就不多的兵力被一分再分,留在南鄭的已經只剩五千戰力低下的新兵。
而現在漢中各郡縣征糧又遇阻力,倉廩被姜維搬空了,百姓家裡只有勉強度日的口糧,多地爆發因為強行征糧而爆發的軍民衝突。
鍾會對他的要求是維持現狀到秋後,但現在僅僅一個多月就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將軍!有急報!」
「何事?」胡烈的三叉神經被這聲急報刺激得一跳一跳疼。
「米倉道口哨探急報,賨人冒死突圍報信,牟陽城被蜀寇攻陷。」
「什麼?人呢?」胡烈猛地站起身,鍾會叮囑過他提防米倉道,但他打聽到米倉道大軍難行,加上有牟陽城扼守險要,故而只增設了個哨所。
「人在外面,受了重傷。」
「先抬上來!」
四個魏軍士兵將傷痕累累的龔定用擔架抬進太守府。
「你是何人?」
「將軍…我是牟陽城兵頭,叫龔定……」龔定躺在擔架上斷斷續續說道。
「龔定,本將問你,蜀寇來了多少人馬?」
「可能有一萬…或是兩萬……漫山遍野都是……牟陽城只有甲士三百,完全無法抵擋……」
「城丟了?」
「丟了…渠帥戰死……關令讓我突圍報信……我從山崖滾了下來……」
「蜀寇是何人統帥?可有看見牙旗?」
「我識字少…只認得一個『張』字……」
張?
蜀漢能統帥數萬大軍的張姓將軍,除了張翼還能有誰?
可張翼不是應該在陽安關外的姜維軍中嗎?怎麼突然跑到米倉道了?
「你們去核實了嗎?」胡烈問一同前來的米倉道口哨探。
幾個哨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的害怕耽誤軍情,便急著帶人趕回來了,沒來得及去核實……」
胡烈略微思考了片刻,「先把他待下去治傷,請參軍過來議事。」
親兵將龔定抬走,不多時,參軍皇甫闓來到府中。
「蜀寇繞道米倉道了?」
皇甫闓也有些驚訝,但細想之下也不奇怪:
「當初蜀主劉備在漢中之戰時,便是從陽平南渡沔水,翻越米倉山,奪取了定軍山。蜀人在這裡經營數十年,熟悉地理,確能繞道奇襲。」
「田章這個廢物,是幹什麼吃的?前腳跟我說姜維大軍要攻城,後腳張翼帶幾萬人摸到我這兒來了他居然毫不知情?」胡烈的頭更疼了。
「傳令陽安關,命田章分兵一萬,回援南鄭。」
「將軍,那賨人所報,可有核實?」皇甫闓略覺不妥,便問道。
胡烈搖搖頭,說道:
「尚未核實,但那賨人是奉關令之託突圍報信,牟陽關令早已投靠於我,聽起來沒什麼問題……而且他身上的傷幾近喪命,不似奸細。」
「牟陽兵少,萬一只是蜀寇偏師的疑兵之計,就為了分散陽安關兵力,如此豈不正中下懷?」皇甫闓仍心存疑慮。
「現在派人去刺探,往返之間,便已經耽誤求援了,如若真是蜀寇主力,以南鄭五千新兵之力,恐難抵擋。」胡烈一時間左右為難:
南鄭是漢中郡治所在,也是漢中的水陸樞紐,一旦南鄭有失,漢中境內的魏軍都將陷入孤立無援、各自為戰的境地。
陽安關是漢中門戶,扼守石牛道的屏障,一旦陽安關有失,則蜀軍主力將長驅直入自由馳騁。
如今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蜀軍情報,但龔定的言行他也確實沒找出什麼破綻。
而更為重要的是:
胡烈不敢豪賭。
他只是一個被留在漢中的暫代主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此刻他聰明的腦袋瓜子靈機一動:
「參軍,近日裡漢、樂二城情況如何?」
「近兩個月都沒有發生過戰事了,如今圍城已超九十日,依慣例,圍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屬誅,過百日救兵不至,則免罪。故而敵不出戰,我亦不攻。」皇甫闓匯報導。
「傳令句安、龐會,各從圍城部隊中秘密分兵五千,回防南鄭,莫要讓守城蜀軍察覺。」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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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陽平關和陽安關,很多人讀歷史的時候都會被這兩個名字搞得暈頭轉向,這裡幫諸位看官簡單梳理一下:在今天的陝西勉縣武侯鎮以西漢江以北有座山,過去名叫走馬嶺,走馬嶺南側漢江北岸之間的道路,便是古代的石牛道,後改名金牛道,而走馬嶺東側河谷便是陳倉道和岐山道進入漢中的共用出口,為了扼守三條重要道路,張魯在走馬嶺上修建關隘,這就是最早的陽平關。張魯陽平關雖然規模不大,但和西漢蕭何所建白馬塞遙相呼應,互為犄角,易守難攻。劉備在漢中之戰時從米倉山繞道奇襲定軍山得手,意味著張魯陽平關對蜀地方向的防禦作廢,於是諸葛亮放棄張魯陽平關,擴建對面的白馬塞,用來防衛陳倉道和岐山道,同樣命名為陽平關,這就是現在地圖上的古陽平關。而後為了在漢中和蜀地之間再加一道鎖,蜀漢又在陽平關以西七十公里處修築了陽安關,作為劍閣的門戶共同扼守石牛道。到了宋代,陽平關因為地質災害和河水沖刷被毀,於是將陽安關改名陽平關,並沿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