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文武看著南鄭城莫衷一是。
王含和蔣斌提議壘土山、造井欄，用弓弩壓制城中守軍，但黃崇粗略算了筆帳搖搖頭道：
「南鄭城高三丈五，土山、井欄需要高五丈才能形成壓制，三座土山，十座井欄，光伐木、掘土就要將近一個月，全部完工恐怕要三個月，漢中境內仍有不少魏軍據點，遲則生變。」
蔣顯提議對南鄭圍而不攻，先掃蕩魏軍外圍據點，姜維之前搬空了倉廩，魏軍缺糧，可以不攻自破。
而費恭則予以駁斥：
「南鄭城中尚有三千戶百姓未趕上撤離，魏軍如果強搶民糧，最後先餓死的是我大漢子民。」
閻宇建議示敵以弱，引誘魏軍出城陣戰，卻被柳隱無情嘲諷：
「老夫與魏狗交戰幾十載，右大將軍的兵以老夫觀之，陣戰必不是魏狗對手，示敵以弱？一旦接敵那就是真弱了。」
閻宇被說得面紅耳赤，他帶回來的是永安、江州的駐軍，雖然其中大部分是驍勇的巴人，但確實沒有任何實戰經驗。
看到在場之人都拿不出好辦法，柳隱拍了拍胸膛說道：
「既然都拿不出妙計，那便用老辦法，大軍以弓弩掩護，老夫親率八百死士先登！」
「之字怎麼寫？」
一個跳脫的問題讓在場之人都愣了一下。
大家把目光投向問題的來源——已經靜聽討論許久的諸葛瞻。
「之，不就是這樣嗎……」
王含拔出佩劍，在地上寫了個「之」字。
諸葛瞻走上前，在王含所寫的「之」字下方又畫了一個方形，以劍指著問道：
「如果這個就是南鄭城，而這個『之』字是一個深五尺的壕溝，挖出來的土在朝向城牆一側堆成胸牆，那麼城上的弓弩還能射到壕溝里的人嗎？」
幾個實戰經驗豐富的將領思索片刻，紛紛搖頭。
「如此壕溝，只要在放箭時俯身躲避，除非把箭往天上射能碰巧有幾箭能落入，否則絕無可能被射中。」王含在另一邊的地上簡單畫出了箭矢飛行的軌跡說道。
「縱使有這種落矢，壕溝之中的人也有充分時間舉盾格擋。」閻宇立即補充道。
「那以此方式將壕溝掘進至距城五十步的位置，挖出一道犬牙狀橫溝，弓弩手從溝中向城上拋射，又會如何？」諸葛瞻又在「之」字和方形之間畫了一道鋸齒線。
「那別說冒頭了，就是在城牆上行走，都得舉著木牌！」閻宇興奮地回答道，「都護不愧是丞相之子，竟還能設計出如此絕妙的土工之策！」
「哼，魏狗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挖溝？如果他們出城來攻，又當如何？」柳隱衝著閻宇反問道，而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瞟向諸葛瞻。
「柳將軍有所不知，本將所部巴人皆擅用牛角長弓，最遠可射一百八十步，而且都護還把成都武庫中的元戎弩都帶來了，就怕魏軍不出城，但凡敢出城，定叫他有來無回！」閻宇這次終於可以趾高氣昂地回應柳隱。
閻宇這麼一說，柳隱一時間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了，他捋著鬍子盯著地上畫的圖，不由得微微頷首，語氣也有所緩和：
「確是妙法，若能抵進到距城五十步之處，魏狗怕是覺都不敢睡了。」
蔣顯已經在奮筆疾書記錄這個之字掘溝攻城法，還精心畫了不同角度的示意圖。
「都護，敢問此法如何稱名？」
諸葛瞻微微一笑，心想這可是現代工兵之父沃邦發明的塹壕攻城法，連十七世紀歐洲的棱堡都頂不住，更何況一千四百年前的三國城防。
「此法在先父手稿之中已有初形，就叫武侯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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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諸葛尚拎著一個魏軍俘虜回到營中，身後跟著驚魂未定的李毅。
「都護，末將探營回來了，順手抓了個魏兵，可惜折了兩個弟兄。」諸葛尚把俘虜往地上一扔，拱手說道。
李毅用驚詫的眼神看向諸葛尚，心想你那叫順手嗎？
他和諸葛尚摸到南鄭城北郭外的魏營時，魏軍正在換防，人進進出出之際，正是觀察敵情最好的時機。
躲在草叢裡看了半天，李毅對這一營的魏軍情況掌握得七七八八了，正準備招呼諸葛尚撤退。
但讓他措手不及的是，諸葛尚發現了一隊出城巡邏的魏兵，正帶人尾隨了上去。
諸葛尚只帶了八個人，而那隊魏兵至少有二十人。
結果到了一僻靜之處，諸葛尚帶頭沖了上去，起手就砍翻隊尾的兩個魏兵。
一番短暫的交手，魏兵巡邏隊一人帶傷被擒，其餘全被放倒。
李毅跟在最後，親眼看見諸葛尚殺人如麻，明明是跟他年紀相仿的清秀少年，竟生得如此驃勇，讓他頓時不寒而慄。
被俘虜的魏兵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將軍，小的只是個種田的，手上沒沾過半點兒血，求將軍饒了小的一命吧！」
諸葛瞻擺出嚴厲的架勢問道：
「老實交代，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將軍儘管問，小的什麼都說。」
「南鄭城北大營，總共有多少人？」
魏兵五官擰成一團，「這小的哪知道啊……」
「那換個問題，大營東半側有沒有住人？」
「之前有，現在沒了！走了得有一個月了！」魏兵連忙回答道。
「去了何處？」
「小的不知道啊，這是將軍們的事兒……」
諸葛瞻皺了皺眉，一個基層小兵，能掌握的信息量太少，他只能挑簡單的問：
「你們營里，都是哪的兵？」
「都是關中的，我們都是去歲秋天被亭長抓來充軍的。」
「也就是說，你們整個營都是新兵？」
「都是新的，到現在還沒上過戰場呢！」
諸葛瞻滿意地點點頭，讓人先把這魏兵帶下去關起來。
「李記事，此人所說是否屬實？」
李毅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屬實，下官見那些魏兵，隊列不整、旌旗不正、交頭接耳、防備鬆懈，確實是新兵表現，而大營東側晚上未見營火，確是無人。」
諸葛瞻微微一笑：「五千新兵，此役穩了。」
閻宇在一旁連忙請示道：「都護，可是要從北門攻城？」
諸葛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鋪開南鄭地圖，拿了一盞油燈，放在北門。
「這裡是從關中臨時徵召的五千新兵，戰力低下，軍紀不嚴。」
他再拿一盞油燈放在西門。
「這裡是從漢城回援的魏兵，以蔣護軍從其營中繳獲的印綬來看，應該是我大漢叛將句安的部隊，戰力平平。」
第三盞油燈放在了東門。
「這是龐會的涼州兵，龐會雖死，但這支軍隊依然是南鄭最精銳的一支。」
他看向帥帳中的眾人，以手指向最後這盞油燈：
「我打的就是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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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雷·德·沃邦，法國十七世紀著名軍事家，近代軍事工程學奠基人、工兵之父。沃邦大半生致力於城堡攻防工程研究，其一生修建和改造了數百座城堡、要塞，指揮過數十場攻城戰，他極大地發展了歐洲的棱堡築城法，又獨創性地發明了塹壕攻城法克制棱堡，塹壕攻城法又被稱為沃邦攻城法，在後世數百年裡被廣泛運用。所謂塹壕攻城法，就是在攻城時圍繞城池挖掘Z字型或同心圓型交通壕，步兵可以在壕內利用反斜面的保護，規避高處的遠程火力，快速接近城牆，實現抵近射擊，這種戰術極大地降低了攻城戰中士兵的傷亡，在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曲射火力的年代，堪稱守城方的噩夢。後來這套理論在野戰上也發揮了巨大作用，在沒有城牆和險要地形的野外，通過挖掘多道Z字型戰壕作為陣地，進可攻退可守，抗美援朝時期我軍在上甘嶺便是用這種方法構建的防禦陣地。而在三國這個冷兵器時代，弓弩想要攻擊到身處塹壕反斜面一側的敵軍，需要以極為精確的角度射出超高拋物線，讓箭矢在空中以近乎垂直下墜的方式落入塹壕形成殺傷，實現概率非常低，而塹壕里的士兵面對這樣的落矢也有充分的時間舉盾格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