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再快些!人停馬不能停,吃喝都不許下馬!」
周鏡騎著快馬一路督軍而去,時不時抽打速度放緩的馬匹士卒讓他們趕上。
朱慈烺勒馬立於高崗,望著向濟南全力奔馳的神樞營,心中愈發急躁。
馬士英的三日之斷不過是紙上談兵,真跑起來,變數實在太多,到了今天已經是第四日了。
從前日夜間起,綿綿細雨就未曾停過。
行軍又在山間,地勢漸低,雨水匯集而下成了水窪,被馬蹄踩成爛泥,原本一日的路程現在卻要行兩日。
好在今日雨總算是停了,騎兵這才能跑起來。
神樞營一路過汶上、入東平、經平陰、穿長清,濟南已離此不遠了。
「殿下!」鄭森騎著一匹河曲黃驃馬從遠處奔來,「稟殿下,前方斥候來報,巴哈納親率一萬五千大軍將濟南城團團圍住,已連攻了三兩日未下。」
朱慈烺頓時面色難看了起來,「傳令全軍前進十里處尋地紮營,召兵部侍郎左懋第、錦衣衛指揮周鏡、職方司郎中章正宸、游擊將軍崔孝一、黃駿等帳內議事。」
一萬五千清兵吶,那可不是一萬五千頭豬。
朱慈烺只帶了神樞營同黃得功、高傑的本部親騎前來,總數不過萬餘人。
一路上日夜行軍不停,硬生生掉隊減員了不少,還來不及清點人數。
至於黃得功、高傑的大部隊,那就更談不上何日能到。他們將馬匹都湊給了神樞營,行軍速度只會更慢。
濟南城裡的明軍也指望不上,他們還想著皇帝帶著十萬天兵來救呢,難不成還能從裡面打出來嗎?
中軍大營剛一搭好,朱慈烺便迫不及待地讓鄭森鋪開山東輿圖,仔細翻看起來。
「怎麼樣?能救上一救嗎?」朱慈烺面向眾人語氣懇切。
「回稟陛下,外臣在朝鮮之時曾與那巴哈納交過手,其人老於兵事,持重能斷,是從皇太極之時便領兵作戰的宿將。手下五千正藍旗也都是正經滿蒙八旗,兇悍異常,非大軍不能戰!」場上作戰經驗最為豐富的崔孝一先開口勸道。
「臣也以為非大軍趕到不能決戰。清兵已守住馳援濟南的必經之路占了地利,我軍缺馬少甲,絕對不能與清軍在平原野戰。」性格謹慎,年齡又小的黃駿也贊同崔孝一的看法。
「指揮作何想?」朱慈烺將視線移向周鏡。
「臣懇請陛下後撤五十里,待靖南侯大軍趕到再揮師北上。此地便交由臣與諸位大臣商議,便是敵不過那巴哈納也可使其分兵西顧,以解濟南之圍。」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點頭。
這裡畢竟距濟南太近,巴哈納雖在攻城,但戰場上的事情如何說得准。
一個不小心露出些許風聲,此地不過一萬騎兵,又無險要城池可守,巴哈納若是大舉來攻,那朱慈烺可就真要成了英宗第二了。
只可惜此時大明再無于謙可以力挽狂瀾,朱慈烺也沒有一個可供繼承皇位的弟弟,不知唐王可否憑藉著監國之身有所作為。
要不是黃得功、高傑的部眾素有嫌隙,卻又只服兩人,失了任何一人都指揮不動。朱慈烺是真想將黃得功帶上,便是兵馬再少,有黃得功在身邊就安心得多。
「朕不走!這一萬人既有神樞營,又有黃得功、高傑的部眾,朕要是走了,你們誰人能夠鎮得住?」朱慈烺環視眾人,卻是無人敢應。
因為事實也正是如此,北伐北伐,世人皆以為伐的是那李自成,可誰成想皇帝到了河南不去尋李自成決戰,反而繞過開封府去尋那滿清韃子了。
要知道,打李自成和打滿清怎麼能相提並論?
那李自成之所以能堂而皇之的入京,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早些年大順軍都是被兵力遠小於自己數倍的明軍打得丟盔棄甲的。
要不是大明朝的財政已經到了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地步,逼得軍戶只得投奔闖賊以謀生路,李自成進京恐怕沒那麼容易。
可滿洲八旗真是在遼東殲滅了幾十萬明軍主力的,如今又收攏了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正是鋒芒畢露的時候。
軍中談及滿洲八旗都避之如虎,此時若是朱慈烺撤到後方,那他們會怎麼想?
皇帝都跑了,這仗還有什麼可打,不如逃回南京。
亂世男人貴如金,盛世漢子命如紙。
值此亂世,有一把子好力氣的男人總是能混條出路的,恐怕頓時就譁變了。
「可兵力實在不足,大軍停在此處,進不得進,退不得退,時間一長總會被察覺的。」職方司郎中章正宸出言道。
「兵力不夠那就去尋!朕不信偌大的山東,竟會全降了他巴哈納?」朱慈烺大手一拍,將輿圖上標做記號的小旗都震落了許多。
「啟稟陛下,臣有言上奏。」沉默了許久的左懋第緩緩開口道。
「左卿請言。」馬士英被留下居中調停黃得功與高傑之間的矛盾,此時朱慈烺能夠依仗的大臣只有左懋第了。
「陛下莫看山東如今遍地烽火,實則自古便是強勇之鄉。齊魯之地民風悍烈,自古多出慷慨悲歌之士,耕者習弓馬,農夫通拳勇,鄉野之間藏龍臥虎,絕非尋常州府可比。昔日戚家軍多募齊魯子弟,北地邊軍亦常自此選調勇卒,足見山東百姓骨子裡便有尚武血性。」
「如今州縣雖破,鄉勇結寨自保、義士聚眾守土者不計其數。李闖棄民而逃,北虜又殘暴無禮,山東軍民心中皆懷復明之志,只缺一面正統大旗引領,只要陛下振臂一呼,定然應者雲集,處處皆是可戰之兵。」
左懋第進完此言,伏地而跪重重磕頭,「臣懇請陛下,莫要再棄山東百姓於不顧。」
朱慈烺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躬身將左懋第扶起,「左卿此言,實在是說道朕心底去了。國若是不能保民,民又何苦護國。山東的百姓苦念王師久矣,若是連朕都棄了他們,那你們保著朕做那失了民心的皇帝還有什麼用?」
「傳朕軍令,凡山東各州府、各縣鄉、各路堡寨義勇,衛所舊部、四方壯士、草莽英雄,但有忠肝義膽、願匡扶社稷者,即刻整束甲械,集結部眾,速速奔赴濟南城前來勤王!」
「凡有能聚眾舉義、收復城池、斬殺敵寇的,朕有債必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