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忙著拾掇黛玉的禮物,台子那邊已經熱鬧起來了。
幾個小伶人忙著在台側勾臉試妝,滿春班的白媽媽則站在台前,手裡捏著一卷戲摺子,眉眼間帶著幾分做慣了這一行的幹練,正與林之孝家的說著話。
兩人對了半日的數目,無非是今日堂會的工錢、酒水、賞錢幾何。
芳官今日扮的是個婢女角兒,臉上勻了一層薄粉,穿了件半舊的青綢比甲,正蹲在台角繫鞋帶。
藕官在她旁邊理水袖,見她系了半日也不起身,便催了一句:「快些罷,鼓板都響過一遍了。」
芳官也不理她,只將鞋帶用力一扯,嘴角高的能掛油瓶似的。
藕官瞧她那副模樣,知她心裡有事,便矮下身來,壓著嗓子道:「你犯不著為她的事氣成這樣。她跑了是她的命,咱們的日子還得過。」
「白媽媽打罵人日日都見,你忍著些便是。」
芳官仍不抬頭,手裡攥著那根鞋帶子,恨恨道:「她跑了倒乾淨,留下爛帳讓咱們擔著。白媽媽從昨日便見人就罵,我可受夠了替別人背鍋。」
「什麼都是我們的不是,什麼都是我們看管不力,她自己眼皮子底下丟了人,倒把火撒在旁人身上。」
「臉上是不打,可你看看周圍的,那衣服下面可有幾塊好肉?」
藕官嘆了口氣,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起來了,等會兒看見了又要說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個脾氣,越是頂著她越來勁兒。」
「齡官那麼乖巧的一個,打的也不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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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官被她拽著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提她我便來氣。」
她甩了甩袖子,抬眼往台下隨意一掃,本來只是想瞧瞧榮國府夫人們的派頭,目光卻忽然凝在一處。
隔著幾排空凳子,只見一個穿竹綠衣裳的細瘦身影,正朝著後面恭桶的方向去了。
那身形、那肩頭的輪廓、那垂下去的腦袋、那微微彎著的頸線,和失蹤了的齡官竟有八九分相似。
「你瞧那個!」
芳官心口頓時一跳。
一晚上積壓的委屈和怒氣,似是一鍋被蓋住了蓋子的沸水,此刻突然被人一把掀開,熱氣騰騰的直往上沖。
「那可不是齡官?倒讓我們好一頓找!」
「誒,你要往哪去?」
芳官用力推開藕官阻攔的手,利落的蹦著跳下台子,三兩步繞過了矮凳。
由於腳步急快,凳腿不小心磕在踝骨上她也渾然不覺。藕官在後頭急急忙忙喊了一聲,芳官也只當沒有聽見,只顧著悶著頭往前走去。
「站住!」
芳官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怒氣:「好你個死丫頭!」
「你還敢回來!躲了一夜,害的白媽媽把氣都撒在我們頭上,你倒好意思在這兒安安穩穩坐著看戲!」
她一邊說著,另一隻手已經揚起來。
黛玉被這突如其來的叫罵驚的整個人一顫,回過頭來,正看見一張塗著薄粉的小臉硬生生湊在面前,滿眼的惱意和怒氣。
這卻是誰?
芳官一心只當面前的是齡官,是那個害她挨了好幾罵的禍頭子,也不細就糾,一巴掌照著那人的臉就呼了下去。
「你做什麼?」
一心護主的紫鵑已經搶上前來,一把隔開芳官的手,喝道:「這是我們府上的小娘子!你一個唱戲的丫頭,還要在大庭廣眾下動粗不成!」
芳官被紫鵑這一攔,心裡的火非但沒有壓下去,反而燒的更旺了。
她身子往前一頂,甩開紫鵑的手,扯著脖子嚷道:「什么小娘子!你看看清楚,她分明就是我們班子裡跑了的齡官!穿了身好衣裳現在竟不認人了!」
「你們看看她那張討厭的臉,那個狐媚樣子,我還能認錯不成!」
芳官說著說著便又要往前沖,紫鵑橫著胳膊擋在黛玉面前,兩個人頓時在廊下糾纏起來。
黛玉這時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小姑娘雖受了這一番驚嚇,麵皮上血色褪了些,神情卻十分沉靜。她蹙了蹙纖細的柳眉,看著眼前這個怒意勃發的小丫頭,好聲好氣的勸解道:「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找的那個人。」
芳官這時候正在氣頭上,哪裡肯聽她辯解,連日來憋悶的委屈嫉妒此刻全都涌了上來,一點點在她心裡翻騰著。
「你當我瞎了嗎?」
她冷笑一聲,「你雖說換了衣裳梳了頭,呵,居然還熏了香,可那模樣我認不錯!」
「看我不扯爛你的衣裳,讓大家看看你背後的傷!」
芳官瞅准機會,一把攥住黛玉的胳膊,要將她從紫鵑背後拽過來。
紫鵑當然不肯,一隻手撐住廊柱,另一隻手抵著芳官的肩頭,死死不肯讓。
她雖說比芳官高些,可到底是個在深宅大院裡頭伺候小姐的丫鬟,比不得芳官這個整日在戲班子裡搬抬行頭、練功跑場的伶人有力氣。
芳官只不過推了她兩下,紫鵑的步子便有些穩不住,肩頭忍不住連晃了幾晃,卻咬著牙仍不肯退開。
貪嘴的雪雁還不知道在哪給自己小主子倒茶,一時間也不見得人影。
藕官這時候才趕到了跟前。
她方才被芳官推開,絆了一下才勉強站穩,此刻衝上前來,一把拽住芳官的胳膊往後扯。
「你瘋了!那不是齡官的衣服!你看看清楚!」
黛玉和徐惠模樣相似,可因年紀相差兩歲,身量上徐惠自然更高一些,且因為半月來的站樁活動,臉色總透著紅潤,哪怕看書也是背脊挺的筆直。
可眼前這個小娘子雖說是端端正正的站著,卻好似弱風扶柳,一張臉蒼白的幾乎透明。
眉間帶著一股子天生的愁郁之氣,是那種在深宅大院裡養出來的嬌弱模樣,和她那個成日裡在戲班子裡摸爬練戲的同伴,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和齡官朝夕共處的藕官自然更容易分辨出來。
芳官甩了兩下沒甩開,胳膊被藕官箍的緊緊的,仍不肯認輸:「她人分明就是!你自己瞧瞧,親眼看看,哪有這麼像的人!那眉眼、那鼻樑、那張嘴,你敢說不是她?」
藕官急的聲音都變了調,「你仔細看看!她身上那件衣裳是素絹的,那料子咱們穿得起麼?你看看她身後站的侍女,梳的是什麼頭戴的是什麼簪,哪裡像咱們班子裡的人!」
「芳官你醒醒神,別犯糊塗!」
「馬上戲就要開唱,耽誤了媽媽的事情,你還想挨幾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