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鬧的動靜大了,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側目過來。
侍弄的小丫鬟們遠遠的站著不敢近前,管事的婆子們也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卻是怕沾染麻煩,不願上前。
白媽媽正在台側與林之孝家的對帳,手裡捏著一卷戲摺子,說到今日堂會的賞錢數目。
她一開始聽見了聲音本懶得搭理,戲子逃跑的事牽扯許多,人員的調換、排班和訓練已經讓她焦頭爛額,原以為是主家熱烘烘的鬧騰。
後來外頭的吵嚷聲越來越大,幾乎影響了戲唱,她便把摺子一撂,皺著眉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她拿著木桿撥開人群,一眼便看見自家徒弟芳官正攥著一個小娘子的袖口不放,旁邊一個侍女橫著胳膊攔著,三個人猶自僵持不下。
「原來你在這兒!」
她自是和芳官一般,起初沒看清被拉扯的是誰,只當是齡官那丫頭又折回來了。
這一下失而復得,當真是又驚又喜。
白媽媽幾步上前,一邊去拎黛玉的衣領子,一邊朝藕官喝道:「你還愣著幹嘛,快把齡官拉回去,老娘真金白銀買的丫頭,不賺夠銀子,哪能容易這麼放她去了!」
在白媽媽這等班主眼裡,似齡官這等伶俐姑娘,光是收一個代價便不菲。
她還打算訓上一年半載,有了名氣,長開了身段,賣給樓里大賺一筆,或是被哪個豪客看中一抬小轎送進門去。
所以對齡官,她平日裡餓的、打的最少,沒想那丫頭片子,表面的乖巧順服卻是掩飾。
昨日丟了人,白媽媽心裡頭窩著一股火,連夜裡都翻來覆去的想著齡官的去向,熬了整整一晚上沒合眼,此刻看見樣貌極相似的待遇,急怒之下,手上的力道便沒收住。
黛玉被她這一提,整個人往前一傾,趔趄兩步差點摔在地上,柔軟的小臉上此時終於露出了一絲驚慌。
「哎!」
紫鵑見自家小姐差點摔著,頓時也急了,一面護著黛玉往後退,一面高聲喊道:「來人啊!快來人!這是林姑娘!」
「戲班子要搶人!」
她這扯嗓子一喊,旁邊幾個猶猶豫豫的丫鬟才回過神來,紛紛圍上來要拉開白媽媽和芳官。
可白媽媽和芳官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攀著黛玉的胳膊,竟像是鐵了心要當場查驗清楚一般。
芳官嘴裡還在不停的嚷著「就是徐齡」,「是我們戲班子的齡官」,「你們別動」之類的。
這時林之孝家的已經發現不對勁,立馬將手裡的帳冊甩給了旁邊管理銀錢的吳新登家的,自己急急趕了過來。
「快住手!」
她瞧見黛玉被兩個人拉扯著,那衣裳的袖口已經被揉的皺成一團,煉丹白的也像一張紙,連唇上那一點血色也褪盡了,頓時嚇了一跳。
她立時間回頭瞥了眼還在最前面和旁人說笑的賈母,暗道一聲僥倖,連忙出聲制止道:「!這是老太太的外孫女!江南林老爺家的獨苗千金,你們好大的膽子!」
「竟敢在我們榮國府搶人!」
她說著幾步擠進人群,一把將白媽媽的手從黛玉袖口上掰開,又用身子擋在黛玉前面,將她和那兩個滿春班的人遠遠隔開。
「啊!」
管事婆子的話可比紫鵑這類丫頭好使,白媽媽被這當頭一喝,才像是從什麼夢裡醒過來似的。
在一旁藕官的提醒下,她才發現眼前這個小娘子面色雖蒼白,可目光沉靜,身上那件衣裳的料子也非常見,頭上簪的簪子雖素淨,卻是上等白玉。
這等氣派,哪裡是她班裡那個連一件像樣衣裳都沒有的齡官?
白媽媽心裡咯噔一下,那股子火氣頓時散了幾分,手也鬆開了,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芳官卻還不肯鬆手,嘴裡還在嘟囔著「她分明就是齡官,媽媽,快帶她回去」。
白媽媽深吸口氣,又細細瞧了黛玉兩眼,二話不說回過身來,一巴掌拍在芳官後腦勺上,「你還敢說!跪下!」
被怒火沖昏腦子的芳官被她這一打一喝,整個人都懵了。
「媽媽,你……」
白媽媽厲喝一聲,手裡那小棍毫不猶豫砸在芳官的小腿上,「我讓你跪下!」
鳳姐兒走到跟前時,見黛玉面色已經恢復了幾分,心下略微鬆了一口氣。
她先彎腰替黛玉撿起團扇,拿帕子擦了擦扇面上沾的一點灰,遞到紫鵑手裡,這才轉過身來。
那雙丹鳳眼往白媽媽臉上掃了一圈,面上雖仍掛著笑,可當家奶奶的氣勢已經壓下來了,聲音都比方才冷了數分。
「白媽媽,你們滿春班的人,就是這麼唱堂會的?拉扯我們府上的姑娘?」
「你可知她是誰?」
白媽媽自知錯漏,也不敢爭辯。
連連福身賠著不是,又朝黛玉深深福了一福:「小娘子,老婆子一時糊塗,衝撞了小娘子,實在該死。」
「如今出戲在即,芳官這丫頭不懂事,卻還用得到,老婆子先讓她給小娘子磕頭賠罪,回去再重重罰她,叫她長些記性。」
她說著又轉向王熙鳳,小心陪著笑臉,「你看這般處置,可好?」
賈母遠遠坐在上頭,雖看不清後面情形,也沒注意自家乖外孫女差點摔著,卻也聽見了吵嚷,她皺了皺眉,朝身旁躬立的鴛鴦吩咐了一句。
王夫人放下茶盞也朝鳳姐兒看了一眼。
鳳姐兒輕輕搖了搖頭,又朝鴛鴦擺擺手,示意不必驚動老太太。
「白媽媽,我是好說話。」
「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方才拉扯的這位,可不光是老太太的外孫女……」
王熙鳳往前走了半步,離白媽媽又近了些,悄悄湊近她耳邊。
「越王殿下托你們班子送來幾口箱子的禮,正主正是眼前的這位。」
「你倒好,轉頭便把她當你們班子裡跑了的丫頭來作踐。就算我們饒了你,越王殿下那邊,要是知道了這茬子事情,你擔得起麼?」
白媽媽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哪裡想的到,自己隨手竟拉住了王府贈禮的貴人。若方才那個小娘子真是齡官倒也罷了,可她偏偏不是。
自己一個教坊班子的班主,那一拉扯、那一拽,若是叫人傳了出去,說她滿春班的白媽媽在人家堂會上欺凌越王府禮遇的貴客,她這班子的名聲還要不要?
得罪了越王殿下,以後還有哪家大戶敢請她們?
她心裡愈想愈怕,那股子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連握著棍子的指尖都有些發麻了。
「好個瞎了眼還爛了嘴的東西!你這一鬧,差點害死咱們滿春班!」
白媽媽想到氣急處,立即轉過身來,揚手一棍便狠狠砸在了芳官嘴上。直砸的那小姑娘痛呼一聲,滿嘴染血,連剛換的門牙都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