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和徐惠一早便離了寧國府，在西市尋到了賈璉口中的倪二。
出乎意料的是，此人並非什麼酒販子，甚至連正經商人都算不上。
大唐律例，經商須登市籍。
入了市籍的人家，子弟不得參加科舉，士農工商下，自身也低人一頭，故而這倪二隻是雇了幾個夥計在前面撐門面，自己躲在後頭做甩手掌柜。
說起來也不是什么正經生意，連櫃面擺的東西都亂七八糟的，什麼紅綢子，陶瓷器具，發硬的茶餅子、紙張和破破爛爛的皮毛，只能騙一騙不懂行的外來人。
偏偏西市里這樣的店鋪還比比皆是。
販賣珠寶的波斯人，兜售香料的大食人，經營馬匹牛羊生意的突厥、回紇人，都以購買唐朝商品為榮。
哪怕是一張麻紙，運回去也是天價的利潤。
再說倪二，這廝生的倒是人高馬大，膀闊腰圓，還蓄著滿臉絡腮短鬍鬚，往那張太師椅上一坐，跟一座小山似的，比李泰那位愛扎辮子的大哥還顯粗獷幾分。
他身上穿一件半舊的青灰短褐，腰間繫著條牛皮帶子，帶子上還掛著一串鑰匙，走路時嘩啦嘩啦的亂響。
「這位少爺，坐，不知怎麼稱呼？」
他見李泰儀表堂堂，手上繭子也集中在指腹處，不像是干粗活的人，便估摸著是哪家的公子。
徐惠出門時換了一身素月的丫頭衣裳，梳了兩個尋常小髻，倪二隻當她是跟出來伺候的丫鬟，只不過洗的白白淨淨後，小姑娘的樣貌實在可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若是看上我店裡什麼東西，儘管招呼。」
「鄙人賈珠。」
李泰笑著拱拱手，說著便在條凳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粗茶，茶湯渾濁，浮著幾片老梗，便沒有端起來。
只拿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不知璉二哥有沒有向你提起過我？」
「璉二？什麼璉二。」
倪二思索一番後，果斷一拍腦袋，「哎呦，瞧我這記性，莫不是說的榮國府里那位璉二爺？那您姓賈，豈不是……」
徐惠恰到好處應道：「這位是榮國府二房嫡長子，賈珠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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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二頓時恍然，他和賈芸相鄰，對榮國府的幾房幾室卻是十分清楚。
一聽李泰居然來頭比賈璉還大，忙站起身來重新作了個揖，口中忙道：「怠慢了，原來是珠大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他說著回頭朝店鋪後頭喊了一聲，叫小廝把粗茶換下去，重新沏了一壺好的端上來。
李泰無所謂的擺了擺手：「不用這般麻煩，直接說話便是。」
「前兩日璉二哥從你手上採買一批酩餾，我喝著覺著不錯，想跟你再進一點。不知你這兒還有沒有貨源？」
李泰說這話時口氣十分豪爽，跟手上攥著大把銀子似的。
可實際上，不止是他，連唱戲途中出逃的徐惠，身上也一文錢都沒有。
越王殿下平日裡倒是不差錢，府里賞賜、田莊租子、鋪面出息，哪一樣都不缺銀子使。但這些東西，乃至小王妃的首飾嫁妝，都是在公在冊的。
他頂著越王的身份時，出入平康坊都有沈義揣著大把銀錢替他揮霍。
如今他欲和小王妃行一明一暗的調查之計，扮的是賈珠。
一個在宮裡的假太監，既沒有宮裡實際發下來的月例，又因為常年不在家中，連賈母那邊也不會給他單獨備一份銀子。
如今也就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腰間一枚玉墜子值點錢，窮的叮噹響這句話，擱在眼下的李泰身上，竟是一點不虛。
「貨源啊？」
倪二聽了李泰的話，卻尷尬的撓了撓頭。
「珠大爺，您大約是打聽差了。我本不做酒水生意，只是平日裡愛喝幾口。那些酩餾是有個還不起錢的拿來孝敬的，我瞧著他可憐，便抵了一部分利。」
「我自個兒留著喝了些，又送了兩袋給璉二爺，旁的也沒有了。」
倪二長的五大三粗，口齒倒還算清楚。
他原是這一帶放利錢的，平日裡混跡賭坊酒樓，靠著一把子力氣替人打架鬥毆出頭，在西市算的上個不好惹的角色。
那批酩餾來自一個姓張的販子，因欠了倪二的銀子還不上，便拿了幾袋酒來抵帳。
如今見有大家公子喜歡，甚至願意出價買，倪二覺的這頭該有戲，那姓張的若真能靠賣酒翻身，他自己的銀子便有著落了，便十分爽快的要帶他們去見見那人。
「這廝原名張文青，人喚張癩子，雖說是販酒的，其實私下裡什麼蒙汗藥、皮草、鐵器都沾一點，路子雜的很。」
倪二一邊說著，一邊在前面給兩人引路，幾個人在西市的窄巷子裡七彎八拐的穿行許久，過了一道又一道半掩的院門，最後停在了一座看似廢棄的院落前頭。
那院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發黑的木茬。
見是倪二帶人來，才懶懶的站起來，目光在李泰和徐惠腰間掃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見沒有攜帶刀具棍棒之類的東西，才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進了院門才發現，外頭破落不堪的牆壁裡頭另有乾坤。
幾個小室被半截布簾隔開，裡頭吵吵嚷嚷的，樗蒲、雙陸、擲骰子的都有，滿屋子煙氣酒氣混在一起，熏的人眼睛發澀。
這卻是個私辦的賭坊，賭桌邊上圍著的全是些短褐草鞋的漢子，吆五喝六的，拍桌子的、罵娘的、拍巴掌叫好的，嘈嘈切切攪成一鍋粥。
李泰不自覺把徐惠往身後攏了攏，小姑娘也亦步亦趨的乖巧跟著他。
倪二帶著他們穿過前堂，對那些賭桌連看也不看一眼，徑直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頭安靜些，卻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慘叫，悶悶的，像是什麼人被堵著嘴挨了打。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隔一陣便響兩聲，然後又安靜下去，過一會兒又響起來。
李泰低頭看了一眼徐惠，小姑娘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只是拽著他的袖子安靜的跟在身後，宛若一隻縮小了形跡的貓咪，連腳步都輕的很。
倪二見這倆人鎮定自若，不由心裡記上了幾分，推開後院一扇半掩的木門，朝裡頭努了努嘴：「喏，人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