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雖點著一盞油燈,光線還是很昏暗,只照見屋子中央一張條凳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面目有些模糊,約莫三十來歲,瘦的似一根被水泡過的竹竿,身上的灰布衫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後背的衣料還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著血珠的皮肉。
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站在他兩側。
其中一個生的方臉闊額,手裡攥著根短棍,棍頭磨的油亮,一看便是常年使的;另一個圓臉粗脖,正拿腳踹張癩子的小腿肚,嘴裡罵罵咧咧的:「還錢!你這癩子,拖了快一月,今兒再不掏銀子,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卸了!」
「棍四爺,饒、饒我一回,我賺到錢了肯定還。」
張癩子嘴裡涌著血沫子,「你們也知道,我姐姐在宮裡當差……」
「管你他娘的姐姐是誰。」
圓臉粗脖的漢子蹬直了腿,「就算皇后娘娘來了,欠債還錢也是天經地義!再說了,你姐姐在宮裡當差,你小子倒是在外頭逍遙。」
「借了銀子不還,便拿別人做擋箭牌,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完又立刻踹了兩腳。
張癩子慘兮兮的伏在條凳上,嘴裡含混的嗚嗚兩聲,想再說話又說不出來,嘴角掙扎著擠出一縷血絲,混著口水滴在地上。
倪二站在門口,抱著手臂也不進去,只歪著頭朝那人喊了一聲:「張癩子,有人來看你了。」
那人的腦袋動了動,勉強抬起半張臉來。
只見那臉瘦的都脫了形容,眼窩深陷,嘴角一道裂開的血口子,正汩汩往外流著血。
他眯著眼朝門口望了望,看了眼倪二,又瞧了眼站在一旁的李泰,大約是覺的眼生,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無力的垂下去了。
兩個打手見有生人進來,頓時停下手。
其中那棍四爺扭頭瞪了倪二一眼:「倪二,這是你帶來的?這癩子欠的是我們的錢,你帶人來看什麼?」
倪二也不惱,只慢悠悠的掏了掏耳朵:「我帶人來是替他解圍的。這位是榮國府的賈珠大爺,對張癩子手裡那批酩餾感興趣。」
「哦?」
棍四爺上下打量了李泰一番,嘴角扯了一下:「榮國府的?現在西市賣酩餾雖不多,也還剩下幾家,我們賭坊里也有幾罈子,想喝何必找這癩子買?」
「倪二,你莫不是帶人來誆我。」
「這位壯士,你想必是誤會了。」
李泰不急不慌的撣了撣衣角,把大家公子的派頭作的很足,「市面上的酩餾雖多,口味卻不盡相同,我在府內喝了許多,還真沒他的好。」
「所以才特特尋來。」
李泰攤開手,道:「不然我吩咐家裡小廝走一遭便是,何必自己巴巴跑來一趟?」
「你若不信,自去把你們這的酩餾拿出來,若是口味對,我也照買不誤。」
棍四爺不信邪,還真讓另一兄弟去拿了一囊袋過來。
李泰也是來者不拒,用一塊帕子墊在那張血淋漓的條凳上後,他從徐惠手裡接過一個剛清洗的杯子,還真倒了點慢慢品嘗起來。
周圍是掛著肉絲和指甲的刑具,李泰卻好似悠閒的坐在酒館裡一般。
「還是不太對。」
他擱下杯子,惋惜的搖了搖頭。
儘管沒有抱多少信心,可嘗出這酒不是不繫舟那日的味道後,李泰還是難掩失望之色,「還有別的嗎?」
棍四爺眼珠子一轉,他這酒也喝了不少,還真沒發現區別,「要不珠大爺全買了?回去一個一個試試。」
「那我還不如買他的。」
李泰卻不上當,指了指有氣無力的張癩子,「能不能先放人?」
「這癩子欠了我們二十貫,照理說榮國府的少爺既然來了,我們要給個面子,但這錢不是小數目,珠大爺家大業大,不如替他還了?」
「總不能任誰一句話,就把欠債不還的提走,那我們賭坊還要不要面子?」
棍四爺說話時手裡的短棍還在掌心裡拍著,一下一下的,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
李泰心下好笑,這種地下經營的生意居然還有面子一說。
正所謂蛇有蛇道,對方這麼明目張胆的索賠,自然也不怕他舉報官府。等到時候衙役捕快來了人,要麼早跑光了,要麼換了副正經門頭。
反正是拿著沒辦法的。
李泰站在門口,目光在那兩個打手臉上飛速掃過,又落回條凳上那個蜷著的人身上,思慮片刻道:「兩位壯士,我今日來是談生意的,不是來替人還債的。你們要錢,我要酒,咱們各不相干。不過嘛......」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癩子身上,「他若被打壞了,那批酒的來路就斷了。到時候你們拿不到錢,我也買不到酒,兩敗俱傷的事,兩位壯士想必也不樂意。」
那兩個打手對視了一眼,大約是覺的這話有幾分道理。
棍四爺哼了一聲:「那你說怎麼辦?這癩子連一個子兒都沒還,我們也是替人辦事的,不能空著手回去。」
李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這樣吧,三天,給我三天時間,無論是賣酒還是干別的什麼,我讓他把銀子湊齊還你們。」
棍四爺冷笑了一聲:「三天?之前他跟我說五天內還,結果呢?大半個月過去了,一直拖到現在。」
「到時候你們往榮國府里一縮,我們自是拿著沒辦法。」
「錢沒了,人跑了,我們還要挨主家掛落。」
李泰也不急,扯下腰間那枚唯一值錢的玉墜子,壓在那條染血的凳子上:「若是他湊不齊,我來補,如何。」
「這便是押物。」
棍四爺琢磨了一會,又將玉墜子舉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陣,眼底露出些貪婪的光芒。
李泰當時要出府,隨身攜帶盤纏極不方便,小王妃怕他沒錢使,便假裝偷偷丟了枚玉墜。當時府里人雖也疑惑,卻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如今卻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成,三天便三天。」
棍四爺把短棍和玉墜一同收了起來,朝一旁的同伴使了個隱晦的眼色,然後朝李泰道:「三天後若是拿不到錢,我們連榮國府的帳一塊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