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癩子扶著倪二,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氣來。
那些人動起手來沒輕沒重的,他現在還感覺自己的肋巴骨隱隱作痛,稍微動一下便牽扯著腰腹間的傷口。
但是李泰他也不敢得罪,只得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嘶啞著嗓子道:「走吧,帶你們去看貨,那批酒不在這兒。」
李泰跟在他身後,徐惠緊挨著李泰,倪二則是以鋪子還有生意為由,先行離開了。
三個人穿過賭坊後頭那條窄窄的夾道,又繞過一叢半枯的柳樹,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到了一處偏僻的後院。
「這是我姐姐的院子,她在宮裡當差,很少來住。」
張文青搓了搓手,若是他自己名下的東西,估計早就賭輸個精光。
院子比前頭小的多,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碼的亂七八糟的,上頭還蓋著一塊油布,油布邊緣壓著幾塊已經泛了青苔的磚塊。
李泰沒想到這傢伙窮的錢都還不起,居然還有地方遮風擋雨。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張癩子走到那堆柴火前頭,伸手扒開了幾捆乾柴,居然還有一塊厚實的木門板嵌在地面上。
「就這麼點翻盤的本了,」張癩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好好藏著可不行。」
他從某個犄角旮旯里摸出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轉,鎖簧發出咔嗒一聲響。
一股酒糟、混合著泥土的氣息便從下面涌了上來。
木門底下是一道窄窄的石階,走了十來級便到了底。
點起燭火,地窖大約有兩丈見方,四面牆壁用粗石壘砌,石縫裡填著黃泥,年頭久了,黃泥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了底下黑色的石茬。
窖頂也不高,李泰站在裡面,頭頂離著穹頂不過一掌的距離。
十幾隻陶壇歪歪斜斜的靠著牆壁,大部分的壇口封泥完好,黃泥封面上還能看見手印,還有幾個黑黢黢的囊袋子,用麻繩草草扎著,耷拉在壇邊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
「你之前送給倪二那些漂亮的囊袋子的呢?還有嗎?」
「沒了,剩餘的都在這裡了。」
張癩子走到最近的一堆陶壇前頭,伸手拍了拍,「陶罐的、皮囊的、竹簍子裝著的,統共四十二件。」
「給倪二哥的那種賣相好一點的,早早的就出手了。」
「剩下來的雖是丑點,口味大差不差。」
他自嘲道,「沒法子,收上來的時候就這樣。」
原來張癩子卻不是從官方發賣的地方買的,而是從士兵手上一件件收的。好處是便宜量大,壞處自然就是品質參差不齊。
所以那些食肆不願意收他這種散戶的,包裝差些的賣又賣不掉,最後只能自己喝或者送人。
李泰蹲下身來,目光從那些高矮不一的容器上慢慢掃過去。
「所以你也不記得那些漂亮袋子是從誰手上收的了?」
張癩子點點頭,無奈道:「那些兵痞子哪管什麼容器不容器,繳了酒,隨手找個東西一裝就賣了。有的就拿自己喝空的皮囊裝,有的直接拿繳獲的吐谷渾人的酒罐子。」
「我收的時候也不挑,漂亮的、差一點的,只要是酒,什麼都要。」
李泰皺了皺眉,他本想著直接從張文青這酒袋開始溯源,但顯然事情沒這麼簡單。
他自己收的時候範圍太廣太雜,兵卒又都差不多一個樣,拖延到今天,早就不記得具體是從誰手上淘的了。
李泰想了想,道:「我能挨個嘗嘗不?」
「嘗是能嘗,」張文青有些猶豫,悄悄瞟了眼李泰,「不過這裡面還有不少沒開封的……」
「你這玩痴蠢玩意,這時候還摳里摳搜的。」
倪二看不過,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把本就受傷的張癩子拍了一個趔趄。
「珠大爺都在賭坊幫你打了包票的,那塊玉墜子光看成色,把你人、連酒帶院子買下來都夠了,你還磨磨唧唧的,一點不爽利。」
「要是不想做生意便罷,我再給珠大爺介紹別人去!」
「誒誒誒,小人不是這意思!」
張癩子連忙朝李泰鞠躬道歉,「是小人糊塗了,不過是收上來的時候費了不少嘴皮子,心裡捨不得。」
「還有些估摸是壞了,也擔心吃壞了珠大爺。」
「行了行了,吃壞了肚子也不找你索命,」李泰懶的看他作相,「給我找個杯子來,這些酒作值幾貫,我喝了多少,回頭補給你就是。」
李泰自信的拍了拍胸脯,「榮國府,你知道?」
「知道知道,大爺您肯定是不差錢的。」
張文青又是彎腰又是道歉,連忙給李泰找了個乾淨的土碗來。
李泰也不嫌棄。
隨手拿起地上一隻皮囊掂了掂,輕飄飄的,裡頭大約只剩半個底兒了。拔開囊口的塞子,湊近了聞了片刻,然後倒了一點在碗裡嘗了嘗。
李泰皺了皺眉,又走到牆角陶壇前頭,手掌按住壇口的封泥,微微用力一旋,順著裂縫將封泥揭了下來。
陸陸續續的,他接連試了十幾種。
一隻一隻的拿起那些皮囊和陶壇,拔開塞子,傾出一點酒液,含在口中細細的分辨片刻,咽下去後閉上眼等上一陣,再睜開眼換下一隻。
地窖里的光線本就昏暗,他蹲在角落裡,外頭的天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黃線,正落在他腳邊,照著李泰袍角上沾的灰土。
直到他試到第十七個陶壇時,喉間忍不住咳了一聲,一股子辛辣酸澀從喉嚨一直竄到天靈蓋,激的他眼角都泛了紅。
徐惠蹲在一旁,乖乖巧巧的看著他試酒,眼睛一眨不眨,也不出聲催促。
只在李泰咳嗽時悄悄將手邊的粗瓷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裡頭是她方才從地窖角落尋來的半盞涼水。
李泰端起來漱了漱口,又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繼續試。
他這人貪圖享樂、喜好美色,可骨子裡卻有種誰都不服的傲氣,自無辜被人誣陷後,心裡一直壓著一股子氣。
自不繫舟到今天,他陸陸續續試過的酩餾不下三十斤,統共可以分成兩種。
「這隻陶壇里的酒,入口先是辛澀味,然後草味和生糧的氣息開始突出,尾段有一點點發酸。」
李泰長長的出了口氣,終於停下來,「其他的皮囊或是陶罐里的酒入口偏軟,卻是甜味先上來,口感更溫潤厚重。」
他指了指手裡那陶壇,朝張癩子問道:「這一種還記得從誰手上收的不?」
張文青依舊是搖頭。
查驗到這都毫無結果,李泰不禁有點喪氣。
他是能喝出來酩餾的不同,也偶然發覺了和不繫舟那日相同口味的酒水,卻依舊尋不著頭緒。
難不成真要指望小王妃那邊的打草驚蛇?可對方既然在自己禁足當日便開始收攏酒水,定然也是個耳聰目明的,哪有那麼容易露出馬腳。
徐惠雙手撐在膝蓋上,專注的聽李泰說完才開口。
「吐谷渾之戰,朝野矚目。我從父親那尋過幾本書卷,猶記的青海湖周邊的水含鹼重,鹼水釀出來的酒入口綿甜,一入喉就散了,留不下什麼餘味。」
徐惠說話時慢條斯理,帶著些女孩特有的婉轉。
「河湟一帶有一種極耐寒叫蔓菁的作物,當地人釀酒時慣常加進去,那作物本身不辛,可若發酵時間短了,蔓菁沒有完全化開,後味便會帶一絲辛辣。」
「蔓菁煮熟之後也會有此味道。」
小姑娘大眼睛撲閃撲閃,瞧著秀美清純,眸子裡卻隱隱閃著智慧的光芒。
「我覺得珠大哥你要尋的這一種,可能是南路大軍的繳獲。」
「那裡和李將軍的北路不同。兩千里荒原,幾乎沒有大型定居城郭,只有零散遊牧冬窩子、小型羌部的臨時營寨。」
「沒有石砌地窖,酒液只能在帳篷、簡易土坑存放,晝夜溫差大,酒液熟化不穩定,便是你說的這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