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泰偷偷摸摸溜出越王府、四處奔走想要自證清白不同,一把年紀還被污衊強納吐谷渾王妃的李靖,在家倒是不聲不響。
事實上在禁足的第二日,衛國公便吩咐管家把大門從裡頭閂上了。
偶爾有舊部屬來慰問探望,叩了半晌門環,裡頭也不過傳來管家隔著門板的一句「國公身子不適,不見客」,任誰也只得怏怏的走。
也有與李靖交厚的同僚進不來門,便遣人送東西來。
幾包藥材、一壇好酒,俱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管家估計是得了吩咐,有些實在執拗不過的,收了也不過擱在門房裡,從不往內院裡頭送。
當然,被禁足的李靖也並非什麼都不做。
他每日清晨起來,先在院子裡打一套拳,活動筋骨。
那條舊傷腿在西北的風沙里受了寒,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他便多走幾圈,讓血脈活泛開來。
然後便是讀書、寫字、翻那些積年的行軍札記,偶爾給兒孫指導上兩句,悠閒的似一位真正的教書匠。
不過細心的管家還是發現,自家老爺書房的案頭常堆著厚厚一疊稿紙,字跡密布,似乎是零散的記著些戰例和心得。
李靖寫的極慢,往往大半日才成一頁,可不經意瞧去,筆跡工整,一字不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躁,不爭也不辯。
話說這日傍晚,李泰在張文青處收酒之後,鼓搗了半日,竟挎著一隻半舊的木桶,跟在傾腳頭羅會後頭,從後門走進了衛國公府的院子。
那羅會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漢子,在西市一帶收夜香收了幾年,各家各戶的後門閉著眼都能找著。
今日倪二托他帶個人進李府,說是個遠房表弟,想跟著學學手藝。
羅會當時看了李泰一眼,見他雖說換了身舊衣裳,可那雙手白淨的不像干粗活的,心裡頭便犯了些嘀咕。
可倪二在西市也是有頭臉的人物,羅會也不好駁他的面子,便只叮囑了一句「進去少說話,跟著我動作」,便帶著人來了。
引路的管家果然覺得李泰臉生,不過這行願意乾的人不多,人員調換也是常態,他也沒有多問。
三人一直沿著西牆根到了衛國公府的糞桶跟前。只見一溜糞桶挨著牆根排開,桶蓋上還鋪著新換的草灰。
羅會的放下擔子,招呼李泰開始動手。
李泰也彎下腰去,學著他的樣子搬桶蓋、提桶耳。
只不過那桶里的氣味實在不好聞,養尊處優的越王殿下哪裡受過這般罪,一股子發酵過的酸臭味直衝鼻根,嗆的他眼皮子都紅了。
這一疏忽,便不小心灑了些在地上,羅會低低的說了一聲「毛手毛腳的」,也沒多責怪,又拿鐵勺子替他收拾乾淨了。
李泰卻是一面幹著活,一面拿餘光掃著院子裡的情形。
正屋的門關著,西廂書房的門也關著,但北窗開了一扇。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坐在窗後頭,正伏在案上寫著什麼。
那人影的背微微佝著,肩胛骨的輪廓在窗紙上映出一個寬厚的弧度。李泰凱旋那日一直跟在衛國公身後,對於李靖的身形十分熟悉。
他悄悄瞧了幾眼,心裡頓時有了數。
羅會手腳利落,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幾隻桶便拾掇乾淨了。
他將倒出來的東西裝進自己的大桶里,拿蓋子蓋嚴實了,又拿布條紮緊了桶口,在桶沿上拍了拍,確認沒有漏出來,才直起腰來。
「差不多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朝李泰努了努嘴,示意他準備走。
李泰點點頭應了一聲,弓著身子正常去幫他抬桶,就在彎腰的時候,他忽然「哎喲」一聲捂住了肚子,整個人往地上一蹲。
這卻把羅會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砸到了哪處:「怎麼了這是?」
李泰皺著眉抬起頭來,臉色略微有些發白:「哥,我肚子疼的厲害。你讓我在這兒蹲一會兒可好?等陣兒過去了我自個兒出去找你。」
他說著又捂住了肚子,整個人縮成一團,那模樣確不是像裝的。
羅會看著他一臉苦相,又看了看天色,頓時猶豫了一下。
在主顧家蹲廁是傾腳頭大忌,可這位小兄弟是倪二托他照顧,若真憋出個好歹來,回去也不好交代。
管家站在廊下遠遠瞧著,大約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往這邊張望了一眼。見羅會站在牆根底下,旁邊那個少年蹲在地上,眉頭便皺了皺。
羅會趕緊上前朝他哈了哈腰,又指了指蹲在地上的李泰,嘴裡說了句什麼,大約是在賠不是。
管家脾氣不錯,擺了擺手,大約是示意他們快些,又轉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羅會鬆了口氣,低聲對李泰道:「那你蹲一會兒,別亂走動。我先把這兩桶挑出去,在外頭巷口等你。你要是收拾好了便從後門出來,門我給你虛掩著。」
他說完又看了李泰一眼,見他還是捂著肚子沒動彈,便挑起擔子出了後門。
此時院子裡便只剩下了李泰一個人。
他蹲在牆角等了片刻,確認院牆外頭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站起身來。
李靖正在書房內伏案寫吐谷渾戰例一節。
雖然還有些昏光,房內卻已經掌上了燭火,他似有所覺的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腕子,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枝丫間,隱約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頭上壓著頂破草帽。
李靖瞧了片刻,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越王殿下此時到訪,不知有何要事?」
能做行軍總管的將帥眼光自然毒辣,儘管李泰裝扮的十分樸素,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不過他沒請李泰進書房,李泰也當做不知。
「冒昧登門,實在失禮。只不過近來我得了一批好酒,想和衛國公分享一下。。」
李泰語態隨意,若不是他這一身打扮,倒真像是來路過閒話。
李靖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細細瞧了李泰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的開口道:「越王殿下既然能進得了我這個門,想必費了不少功夫。」
「說吧,是什麼好酒?」
「自然是衛國公賄賂我的那批好酒。」
李泰靠在樹幹上,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李靖當然沒有賄賂李泰什麼酒,李泰此句是提醒他某些事情。
「我第一次在不繫舟喝那酒便記了味。入口綿辛辣,後味微澀,唇齒間留著一股說不清的餘味。如今遍嘗場市,也就南路軍帶回來的酩餾夠勁夠味。」
「只是不知道,衛國公和南路哪位將軍相處的熟些?好讓我再登門去討些對口的來?」
李靖聽到此處,目光微微一凝。
窗外陣風吹拂,揚的案頭那捲稿紙的邊角掀了掀。李靖低著頭坐在椅子裡,月色從窗紙間漏進來,落在他已經全白的鬢髮上。
李泰可不是在問他要酒。
所謂的南路將軍相熟,不過是打探他知不知道南路那批酒的來路,知不知道是誰經了手,知不知道那些酒到底是怎麼從軍中流到市井的。
或者說,問他知不知道到底是誰在私鬻戰利之物。
「分兵之後,我只是北路的總管,南路那邊自有人照看,交接往來一概不經我的手。恐怕是要讓越王殿下失望了。」
李泰也不意外,他本就是想試探兩句,以李靖的性格不回答他實屬正常。
只不過來都來的,他還是想提醒一下。
「從西市繞到這兒,費了我好大的功夫。您這宅子門可真是難進。」
「不知道衛國公,在家多日可身心舒暢。」
李泰自己不甘心被誣陷栽贓,難道衛國公心底就真的願意?
他這話表面上是問候,可落在李靖耳朵里,卻分明是在說:您被關在府里這麼多天,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弄清楚,除了唐奉義和高甑生,還有誰在背後搗鬼麼?
李靖沉默半晌,仍是不接。
「勞越王殿下掛心,我不比殿下自由自在,仍得空出來做些活計。」
「月色漸濃,殿下還是早些回去,莫要在我這耽誤時間。」
李泰看著他那副神情,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從樹下站起身來,將草帽重新扣在頭上,壓了壓帽檐:「那我改日再來。」
李靖等李泰離去後,眼神幽幽的仍望著那片樹蔭,在他撰寫的書冊旁,一隻臥龜鎮紙的背甲中心,正嵌著一枚小小的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