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沒有鬆口嗎?」
朱雀大街餺飥的攤子上,徐惠趁著店主轉身忙活的功夫,悄悄用手指戳了戳李泰的胳膊。
那胡女正站在灶前,一隻手往鍋里揪面片,另一隻手拿鐵勺攪著羊湯,剩下不多的湯底子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一股子羊肉的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半條街。
「沒有。」
李泰咂了咂牙花子,並無多少氣餒之色,「那老小子精明的很,皇帝陛下讓他打哪就打哪,回來說禁足就禁足,你看他,一點反應沒有,順勢就躺下了。」
「那你還去找他?」
小姑娘對此很不解。
李泰笑了笑,「這麼說你可能聽不懂,但越王被誣陷這件事從頭到尾,其實有種我很熟悉的手法。」
丟名丟利不丟命,和醉臥鳳榻那次一模一樣。
李泰可不是任人揉捏的好性子,他都敢扎自己一釵子來給自己解圍,葡萄釀里被下藥的那次,怎麼可能忘的了。
小王妃勸他順其自然,對方反而開始得寸進尺了。
至於李靖這邊,哪怕他什麼也沒透露,至少李泰問酒的時候對方也沒承認不是嗎?交接往來一概不經他手,那私鬻戰利軍資的自然另有其人。
只要不是李靖,那誣陷勾連皇子的罪證就少了一半。
主犯都沒做過,他這從犯能有什麼大罪?
「郎君、小姐,你們的羊肉餺飥來了。」
胡女端著一隻粗陶大碗過來,碗裡湯麵堆的都冒了尖,面片揪的大小均勻,浸在乳白色的羊湯里。
上頭臥著幾片薄薄的羊肉,撒了一撮芫荽末,熱氣騰騰的往上冒。
她將碗擱在桌上,又拿了兩個小碟子,一個盛著蒜泥,一個盛著醋。
那胡女很明顯記得李泰,不但分文不收,還因為快要收攤的原因,主動給他倆碗裡加了不少肉料。
「嘗嘗,她家的餺飥,螃蟹可吃不出味來。」
又是一天沒吃飯的李泰囫圇的十分香甜。
徐惠起先還端著淑女架子,拿筷子一根一根的挑著面片吃,可那羊湯的鮮味實在誘人,她吃了兩口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學著李泰低下頭去稀里呼嚕的往嘴裡扒。
李泰更是吃的爽利,嘗慣了王府山珍海味的他,也適應得了街頭攤販,不一會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碗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花。
「舒服,這才是自由自在的感覺。」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想在哪吃就在哪吃。那麼驕傲的一隻青雀,關籠子裡他哪裡願意。
李泰放下碗,拿袖子隨意抹了抹嘴,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吐谷渾之戰分南北兩路,其中北路以李靖為首,薛萬均、李大亮同往,另一南路則是兵部尚書侯君集、刑部尚書李道宗進行追擊。
托書讀萬卷的徐惠的福,李泰現在基本能確定是南路軍中出了問題。
雖然李靖沒有表露具體是誰,但李泰看來,無非是從侯君集和李道宗中選一個。
再低一等的將帥不是沒有,不過想單獨拉出隊伍調動兵士來運輸樂工乃至酒水,非總管不可為。
李泰剔了剔牙,琢磨著這兩人可不好打交道。
衛國公雖然禁足在家,怎麼算都和他一般,屬於倒霉蛋陣營,就算李泰冒昧登門也不會多做驅趕。
若是他就這麼貿貿然闖入南路那兩位對立將官的家中,哪怕是自報身份,也不過是再次被關禁閉罷了。
越王?
不過一個空頭皇子罷了,沒權沒勢,仗著皇帝陛下寵愛,他們能給幾分面子都不好說。至於配合辦案甚至更進一步承認罪行,想都不要想。
就算李泰想買通幾個府內的打聽消息,那也要現有硬通貨才行。
他們連吃頓飯都要靠免單,賄賂的錢又在哪裡?
吃飽喝足的兩人頓時面面相覷。
榮國府很明顯這兩天是回不去了,李泰怕被戲班子的白媽媽認出來,徐惠也擔心自己重新被抓回去。
到時候一頓好打是免不了的,說不得還要被賣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小姑娘睜大眼睛瞧著李泰,脆聲道:「我可以幫忙寫字。」
635年識字率普遍不高,代寫書信還是個十分常見的活計。西市一帶做買賣的人多,寫契約的、寫家信的、寫狀子的,天天都有人來尋。
她在戲班子裡雖然學的是唱,可之前在家裡讀過的書、臨過的帖都沒有落下,寫幾個端正字還難不倒她。
李泰搖了搖頭。
「且不說西市人流眾多,以此為生的也不少。那些代寫書信的先生,哪個不是在這條街上擺了幾年攤子的?」
「人家有熟客,有口碑,你一個小姑娘往那兒一坐,誰知道你是誰?」
李泰拿筷子頭在桌上比劃了一下,「再說就你這歲數樣貌,任誰一看都覺得年輕,不如那些鬍子一大把的看起來有水平。」
「你想想,人家要寫個狀子、立個契,敢交給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娘子麼?他們還怕你寫錯了字誤了大事,寧願多走兩條街去找那些老秀才。」
李泰無奈的嘆了口氣。
兩人空有才華,卻也不是到處去吹噓自己能作詩填賦之人,靠寫字這條賺錢路子算是斷了。
至於找倪二和羅會幫忙,李泰自覺占了人家不少便宜,已經厚不下臉皮去求門了。
張癩子倒是守著酒,可那傢伙現在渾身是傷,走兩步都費勁。
「賺錢的事情明天再說,我們先去找個地方落腳。」
胡女鋪子已經算開的晚了,再過會功夫說不得要宵禁。那時候再走在街上,笞二十是免不了的。
李泰的想法是蹭寺廟。
初唐大寺多有朝廷賜田、廟產,以「福田」功德接待旅人,雖然不是旅店,但有旦過寮(客寮)可以借宿,並不按天收房租。
不少清貧讀書人都喜歡長期住寺,隨僧齋食,平日幫忙掃地、抄經、打理寺院,以勞力回報。
或是類似賈雨村將生病的黛玉安置在裡面的,主動布施一點錢糧給寺院也可。
李泰擦了擦嘴,和徐惠招呼了一聲,「走吧,先和我去對面藥鋪子瞧瞧,拿點東西再去。」
「能不能賺錢還得試試。」
他現在和徐惠身無分文,除了空手套白狼沒有別的辦法。給小王妃做酥山時的製冰之法,也許可以改變目前的困境。
餺飥攤子對面的藥鋪,正是元春的產業。
李泰兩人進去的時候,藥柜上木牌整整齊齊,那老闆正打算關門。
「有消石嗎?」
李泰正打算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不論多少,給老道直接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