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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成冰

2026-09-18 14:53:28 作者: 艿牛

  李泰回頭一瞧,說話的卻是個穿灰布道袍的老頭。

  這老頭生的清瘦,身量不高,看上去年紀不小了,偏偏是一頭黑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著。

  他掃過李泰的時候,一雙眼睛亮的很,隨意瞧著人的時候似也能看進骨子裡。

  老道士往櫃檯邊一站,戴著黑色幞頭的掌柜便連忙哈了哈腰,平日裡慣無表情的臉上堆起幾分笑來,顯然是個熟客。

  「孫道長,您可來的不巧,店裡消石就剩柜上這一點了。」

  掌柜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要不您等三五日,我讓人去城外再收些回來。」

  那老道士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櫃檯上那隻青瓷藥罐上,打開罐子,裡面盛著小半罐灰白色的粉末,顆粒不算均勻,隱隱透著些雜色。

  「我這兩日便要用,怕是等不了那麼久。」

  他伸手拈起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搓了搓指腹,沉吟道:「成色一般,不過也湊合能用。」

  「這些,先全給我裝起來。」

  李泰站在一旁,把這一幕正看在眼裡。

  方才他也想要消石,這會兒柜上這點貨要是叫這老道全包了,自己豈不是白跑一趟?

  「等一下。」

  他想了想,朝那老道客氣拱了拱手:「這位道長,晚輩也正想買些消石,不知能否勻一半出來?」

  那老道偏過頭來看了李泰一眼,目光在他臉上一頓,又掃了一眼他身後低著頭的徐惠,「瞧你模樣非道非醫生,買消石做什麼?」

  李泰一愣,隨即道:「晚輩自有用途。」

  「什麼用途?」

  老道士竟然十分執著,見他吞吞吐吐追著問了一句,顯然不打算輕易罷休,「此乃虎狼之藥,日常不可多用。」

  估摸著是看李泰和徐惠年紀尚小,怕他們不知道厲害,老道士好意提醒道:「小郎君莫怪老道多嘴。此物性味苦咸,性溫有毒,歸心、脾、肺三經,看著是能攻堅破積、利水瀉下,實則體弱的人碰都碰不得,孕婦更是禁服。」

  「你若只是外敷,倒還罷了。若是內服,入丸散尚可,一兩錢便是極量,萬不可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看了李泰一眼:「這東西入水便化,喝下去先傷脾胃,脾胃一敗,食欲不振、腹脹腹瀉都算輕的,面色萎黃、精神疲乏那是必然。」

  老道士倒是好心,絮絮叨叨說了這一大篇,連掌柜的都在一旁連連點頭。

  

  他只知李泰和自己東家有淵源,元春讓他多行方便,具體是什麼身份並不知曉。

  但不管如何,吃死對方總歸是不好。

  李泰卻是被老道士問住了,心裡飛快的轉著念頭。

  若不從此間鋪子拿藥,他哪有錢去別的地方?況且……他的眼珠子一轉,頓時冒出一個主意。

  「晚輩有一夏日納涼取冰之法。」

  被這老道一逼,李泰乾脆挑明直言,「正需用大量消石。」

  那老道聽了,先是一怔,隨即哈哈笑了兩聲。

  「取冰?小郎君怕是說笑了,我在道門從未聽過此法。消石若不拿來伏火,化進水裡滋味苦咸,連澆花都嫌澀,如何取冰?」

  這裡的伏火可不是滅火,歷史上的道士認為硝石稟太陽猛火之性,能銷化金石,用來點化丹砂、雄黃、硫黃,合鍊金丹,指望服食之後祛病長生。

  李泰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見這老道士居然十分懂行,反倒來了勁頭。

  他心念一轉,朝那老道笑道:「道長若不信,咱們可以賭一賭。」

  老道士饒有興致的看著他,「賭什麼?」

  「就賭這消石。」

  李泰指了指柜上那隻青瓷罐,「晚輩若能用它取出冰來,這一罐消石全歸我。若取不出來,按正常價格,我賠您雙倍的錢,您看如何?」

  他自然沒有雙倍的錢,只不過做過酥山給小王妃,取冰對李泰來說早已駕輕就熟。

  還不知已經入了瓮的老道士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想了片刻,搖了搖頭:「雙倍價錢老道不稀罕。若取不出來,你給老道打兩天下手,幫老道碾藥、燒火、看爐子。」

  「你若真能取出冰來,老道便應承你一件事。」


  「可好?」

  李泰一聽這條件,心裡反倒更踏實了幾分。這老頭雖然嘮叨,卻是個厚道人。

  打下手算不得什麼,況且他對自己那個取冰的法子有幾分把握。

  李泰點了點頭:「成,就依道長說的辦。」

  那掌柜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張了張嘴想對李泰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只好把柜上那罐消石推到了李泰面前。

  李泰將那隻青瓷罐雙手接過來,掂了掂,裡頭大約有兩斤多。

  他又朝掌柜要了一隻粗瓷碗、一茶杯、一壺清水。

  掌柜猶猶豫豫的給他拿了,又退到櫃檯後頭,雖是好奇,卻也知道秘方不能隨意窺探,所以還是和那老道士一般,背過身去。

  徐惠站在李泰身後,她可從沒在書里見過有類似法子,如湖水般澄澈的眸子裡自然帶著幾分好奇。

  只不過小姑娘平日表現乖順,她不多問,李泰也不防她。

  將粗瓷碗擱在桌上,李泰將茶杯擱在裡頭,兩邊都倒了一半的清水,再將消石粉末一點一點的撒瓷碗裡。

  他撒的慢吞吞的,一邊撒一邊還用筷子輕輕攪動。

  那消石入水便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似有什麼東西在碗底翻騰著。

  撒了小半罐之後,碗裡的水漸漸變的渾濁,一股子澀味從碗口漫出來,飄得滿屋子都是。

  掌柜在後頭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李泰將碗擱在通風的窗台上,自己退後兩步,拿袖子扇了扇,將碗面上那層水汽扇開。

  「好了。」

  李泰側開身子,「道長您摸摸,」

  這時候老道轉過來才睜開眼,見那水壺和茶盞的模樣,眼裡露出一絲驚奇之色。

  他趕忙上前兩步,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壁上搭了一下。

  「哦?」

  老道士臉上那層不信的神色慢慢的退了下去,又伸手仔細在碗沿上摸了摸,這回沒有急著縮回來,指腹貼著碗壁停了好一會兒。

  碗壁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指一抹便化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

  「這……」

  「真是冰!」

  老道直起腰來,雙目炯炯的盯著李泰,眼底里泛著少見的亮光,「你從哪裡學來的法子?竟能空水化冰?」

  「老道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事情!」

  「我是不是該念叨一句急急如律令,顯得厲害些?」

  李泰笑了一笑,只將那隻茶杯碗裡取出來,拿筷子在裡面輕輕一敲。

  最上層的白霜應聲裂開一道細紋,他用指尖沿著那道裂紋一掰,一塊薄薄的冰片便從杯壁上脫了下來。

  「如何?」

  那冰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薄的透亮,擱在掌心裡涼絲絲的,比方才碗壁上的霜厚實不少。

  他又等了一會兒,碗壁上又結了一層新的霜,比方才那層厚些,拿筷子一刮,也能刮下一小片來。

  「真真是大開眼界!」

  老道將那片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才依依不捨的放回桌上。

  他這時候再看李泰,那目光比方才認真了不知道多少:「你這法子,是誰教你的?」

  李泰搖了搖頭:「沒人教,自己琢磨出來的。」

  老道眯了眯眼,顯然不太信,可到底沒有再追問。

  「罷了,老道輸了。」

  老道士爽快的點點頭:「說吧,需要老道應承你什麼事?」

  「治病救人,打醮掐算,但凡老道會的,自不會拒絕,你儘管道來。」

  李泰本來只想買些消石帶走,眼下既然贏了這老道士,他之前的心思便可以說出來了。

  「孫道長,在下還真有個請求,不過沒那麼複雜。」

  李泰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之色,吞吞吐吐道:「我如今和妹妹無處可去,您那可否讓我倆借住幾日?」

  「對了,還未請教道長在何處清修?不知是否方便?」

  「原是這點小事。」

  老道士朗聲一笑,道:「崇業坊玄都觀,你們跟我來便是,老道正好也想請教你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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