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了天了,當真是欺了天了!」奕譞大吼大叫,掙扎著揚起頭顱,死死瞪著孫游。
「奴才如此欺辱主子,鼎負於地、乾坤倒懸啊!聖祖爺,快快顯靈誅殺逆賊!」
孫游聞言冷笑一聲:「你那聖祖爺是不可能來見你了,本官大發慈悲,送你去見聖祖爺。」
他撿起地上的長刀,手腕一扭,就想結果了奕譞。
孰料此時,一隻手拉住了孫游。
「大人且慢。」
被人攔住,孫游含怒回頭,眼中帶著不解。
看見制止之人是聶士成,他更加迷惑了。
孫游心知肚明,聶士成朝奕譞粗暴地動手,明擺著就是向自己表忠,怎麼現在奕譞就要死了,聶士成還要阻止呢?
孫游沒發作,而是收回長刀,想聽聽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見孫游看過來,聶士成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而後變成決絕,他附到孫游耳邊,聲音有些發顫:「大人,不如讓在場的人每人砍一刀,否則人多眼雜,怕是……」
呦呵!
聽了聶士成的建議,孫游略有些驚訝。
聶士成此招極妙。
若是刻意避開要害,每人都砍一刀,讓奕譞血流而亡,那到底是誰謀害了郡王,還真說不清楚。
每個人都是殺人兇手,自然杜絕了有人告密的隱患。
孫游越想越妙,心裡嘖嘖稱奇。
沒想到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如今還能用在正道上。
不得不說,聶士成的獻策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可實在沒有如此行事的必要。
孫游舉起長刀,朝下揮砍過去。
奕譞的慘叫咒罵聲戛然而止。
一個親王就這樣死在了密室中,孫游整了整袖領,觀察著神色各異的眾人。
有人興奮,有人眼神閃爍,有人熟視無睹,可孫游都不在乎,只是笑了笑,科普起了大清律法:
「郡王身死,見死不救,便是同謀,若是事發,可都是殺頭的下場,從此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能進入密室的人,都是孫游千挑萬選出來的,不僅有能力,而且值得信任
回京在即,總要有些班底,才好爭權奪勢。
聶士成的顧忌,孫游自然知道,可若是依聶士成所言行事,未免吃相難看,太過不得人心。
上下離心離德,可不是長久之計。
孫游斟酌再三,還是選擇親自動手。
處理完奕譞,他施施然出了密室。
關保、竇型二人,連同此前的叛徒,都被押在高台上砍了頭,十幾個腦袋滿地滾,勝字營士卒們聽到動靜,也大多出了帳圍觀。
高台下還貼著告示,讓文書末吏站在一旁念,告示上寫的是關保等人的罪過,其中以謀害郡王這一條高居榜首。
孫游還專門請了密雲縣城酒樓茶館的評書人,讓他來給無所事事的士卒們講評書。
評書的內容則是由孫游定製,有關醇郡王遇害的具體經過,評書人舌燦蓮花,將叛徒王老五綁架奕譞出城投降、奕譞面對招攬嚴詞拒絕、勝保等人惱羞成怒殺了奕譞的全過程,講得活靈活現,唬得士卒們一愣一愣的,幾乎要被勾了魂去。
孫游相信,以勝字營這些兵痞的道德情操,怕是回京碰上親朋好友,這些盪氣迴腸的評書故事,就成了他們酒桌上的談資。
若是喝得再盡興些,這些道聽途說的來龍去脈,又會成了他們親歷的「真相」。
如此一來,在勝字營軍中,便坐實了奕譞死於勝保之手。
大眾認知一旦成型,就堅不可摧。
日後若有人跳出來指摘奕譞之死和孫游脫不了干係,都不用孫游下場自證,自會有人為他搖唇鼓舌,批判質疑者不安好心。
又過了幾日,等從京師另找的槓夫趕到密雲,孫游這才帶上八成已經臭了的咸豐重新啟程,踏上漫漫回京路。
三日後,京師東華門外,秋霜鋪地,御道兩側白幡如林,滿朝臣工縞素跪迎,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披麻戴孝,頭頂粗麻冠,腰系苧麻絛,做足了禮數。
見金漆楠木的梓宮緩緩出現在御道盡頭,兩位風華正茂的年輕未亡人,連忙拉著年幼的皇帝往前相迎。
載醇低聲抽泣著,眼淚嘩嘩往外流,失態地撲向咸豐棺槨,哭得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其實載醇本來哭不出來,但昨日他新認識的陪讀,又被該死的安德海找了個由頭打小報告,讓母后攆出了宮去。
這讓載醇如何哭不出來?
他看書里的皇帝都是九五至尊,說一不二,整個天下都能予取予奪,怎麼到自己這就這麼憋屈呢……
蕭蘭兒見載醇哭得如此傷心,只當是睹物思人,忍不住暗自欣慰。
不管怎樣,知道孝順就好,看來昨日將孚郡王的世子趕出宮去,還真是做對了。
蕭蘭兒虛情假意地擠出兩滴眼淚,等到流程走完,已然日暮西山。
梓宮還京次日。
孫游一介末吏,原本沒有機會參加這種級別的朝會,可架不住他是運送大行皇帝回京的隨扈親軍,身份特殊,外加新君初次在京師朝議,有意湊些人數彰顯新朝氣象,自然特事特辦,不過只能屈居末流。
雖然站在最後面,沒人在他身後的那種,可孫游毫不氣餒。
若是沒有意外,今日就是昔日付出有所回報之日。
同孫游一樣,殿內的其餘同僚周圍三五人圍在一起,看他們雙手捂嘴、眼睛站崗的警惕模樣,也多是各懷鬼胎。
文班前方空著幾個位子,按禮制,那是肅順等顧命八大臣該站的地方,如今卻是空的,能上朝的人可沒有傻子,自然議論紛紛。
原來恭親王夥同一眾親信擒了端華、載垣這兩個親王,可肅順到底還在回京的路上,沒能落網。
而京中也有不少中層、乃至高層大員,是肅順的門生,和肅順私交密切。
奕訢等人生怕打草驚蛇,一番籌謀後,便決定先按兵不動,控制住兩座親王府,只當無事發生,等肅順被擒再行發難。
落在百官眼裡,這事就有些古怪了。
自兩宮回京後,端華、載垣兩個顧命的親王分明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來了,可鄭親王府和怡親王府卻前後腳傳出消息,說是自家王爺偶染時疫,告假休沐。
兩個親王同時患病,還是時疫,天底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與其講什麼時疫,倒不如說兩個親王去八大胡同當了同道中人,一時不察染上花柳病,這倒還有些可信度。
事裡透著不尋常,百官們自然諱莫如深,多方打聽之下,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還真傳出了些小道消息。
據恭親王府上採買下人放出來的話,端華和載垣哪是什麼染疾靜養,而是早早被秘密囚進了宗人府,收押看審。
這消息傳開,眾多被蒙在鼓裡的官僚們早就炸開了鍋。
後來又傳出恭親王聽到傳聞震怒不已,親自動手將那採買下人杖斃致死,反倒讓這消息多了些許真實。
此後,百官們白日仍是正經當差,勤勤懇懇摸魚、規規矩矩貪污,做一名合格的大清忠臣,可背地裡早就暗流涌動了。
沒多久,密雲方面又傳來了消息。
說肅中堂在行館就縛,只是上頭壓著,不許聲張,還說什麼原本在山東剿捻子的勝保率軍造反,和肅順裡應外合,想奪了愛新覺羅家的江山。
後來的說法更邪乎了,說有一玉面校官,帶著手底下十幾號人馬,於密雲俘虜了勝字營萬餘眾。
最後不光勝保死了,就連奕譞這個近來閉門稱病謝客的郡王也身死密雲,據說是勝保暗地裡有龍陽之好,想強他不成,惱羞成怒親手砸碎了郡王的腦袋。
這傳聞本來荒誕無稽,信的人不多,可肅順身為顧命大臣,昨日卻銷聲匿跡,今日早朝也不見蹤影,反倒讓這則傳聞多了幾分可信度。
「你這是聽誰說的?」孫游正前方的兩名軍官正說到這個傳聞,其中一人明顯不信,認為這太過扯淡。
賣弄靈通消息的那人遭到質疑,兩眼一瞪,信誓旦旦賭咒發誓:「這是我營里出去的兵親口說的,他親眼所見,說還上前攔了一下,只不過沒攔住!」
「真的?」
「自然!」
孫游聽著這兩人說得越來越離譜,自己落在最後,身旁也沒個說話的人,當即就加入戰局:「兩位老兄,我還知道個准信,據說肅順那日行館午睡,夢見先帝還魂,竟然嚇得直接肛裂……」
又是好一通吹噓,新皇載淳方才姍姍來遲,御座後方拉起一簾黃色細紗幔帳,幔帳後似是有兩道人影,身形長相卻根本看不清楚。
一個身形魁梧的鑾儀衛校尉站在殿外,身穿石青色素袍,手捧著丈余長的黃絲靜鞭,小跑至丹墀下,鼓足氣力揮動鞭子。
三聲刺耳的鞭響過後,早朝算是正式開始了。
群臣頓時肅靜,不再交頭接耳,如同一群溫順的鵪鶉。
「老兄,你說那玉面郎官手底下是不是都是這種好手?」經過一番熱烈攀談,孫游和這三人互換了姓名。
年紀稍大的乃是宋慶,而看著壯實年輕的名為吳長慶。
他們三人正聊到玉面郎君,又見前面甩鞭的鑾儀衛壯漢人高馬大,故而吳長慶有此一問。
「別說這鑾儀衛的小伙子了,就是十幾個項籍也不行啊。」宋慶不屑反駁:「別的愚兄都能認,可這十幾騎破萬餘甲士的玉面郎君,我是半點字都不信。」
吳長慶也不過隨口一說,聽宋慶如此篤定,想也不想就點頭認可:「確實啊,這吹的確實過了。」
「是吧,孫兄弟?」吳長慶發表完見解,還不忘徵詢孫游的意見。
「這是自然,這事不過無稽之談,只有沒上過戰場的評書先生才能編出這故事。」
孫游略微點頭,嘴裡滿是附和,可在心裡卻暗暗吐槽。
換成旁的部隊興許不行,可架不住對面是勝字營啊。
就那些臭魚爛蝦,七成是八旗兵油子,三成是收編的土匪、強盜,十成十的兵油子。
也就是配備了炸膛率高達八成八的熱武器,不然十幾個項羽沖陣,興許還真能擊潰這萬餘烏合之眾。
孫游三人在後面聊得不亦樂乎,最前方的大臣們卻開戰了。
「陛下,臣有一言!」
吏部尚書陳孚恩出列答事,朝載淳咄咄逼問:「不知我大行皇帝留下的顧命大臣去了何方?不知肅順肅大人今在何處?」
要說昨天沒見到肅順人影的大臣中誰最慌張,非陳孚恩莫屬了。
他和肅順多年莫逆,當年他正是得勢,沒少提攜肅順這個後輩。
再到後來,陳孚恩犯事奪職,當時乃是肅順當國,把他重新拉起來當吏部尚書,兩人把持官員黜陟,相交莫逆,沒少一同往家裡撈銀子。
咸豐病危後,滿朝只有陳孚恩被「獨召」赴熱河行在,肅順密謀架空兩宮,曾多次跟他問計。
可以說,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政治前途乃至身家性命,都緊緊綁在了一起。
在昨日回京的先帝行在里,陳孚恩找了半晌,卻愣是沒找到肅順,再聯想到京里近日的流言,這讓陳孚恩如何能心安?
召集了一眾心腹,書房密議半晌後,這才有了陳孚恩今日早朝這一問。
肅順等人定是凶多吉少,肅順倒了台,陳孚恩也躲不過抄家滅族的命運,既然如此,不若主動出擊,打有心人一個措手不及,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果不其然,陳孚恩當眾發難,逼問肅順的去向,把暗地裡的勾當擺到檯面上來,張口大行皇帝,閉嘴顧命大臣,還真讓帘子後的蕭蘭兒和慈安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陳大人既然心知肚明,何必明知故問呢?」恭親王身穿蟒袍,扶著鬍鬚挺身而出,眼神冷淡地打量佝僂著身子的陳孚恩。
聞言,陳孚恩避而不談,氣勢洶洶地側身和恭親王針鋒相對。
「王爺這是承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