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送信之人離去,劉璟心中緊迫感再次涌了上來。
太平道不會一直保持克制。
臨近舉事前,他們一定會反應過來劉璟此前是在虛與委蛇,也一定會徹底撕破臉。以劉璟對張饒等人的了解,他們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
段涉更是如此。
於他而言,偽造證據實在不算什麼難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以劉璟勾結山賊為藉口,再次發難。
假如說,段涉停止試探,直接派兵圍攻莊園、抓捕劉璟,那該如何應對?
雖然只是猜測,但劉璟很清楚,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如果此事發生在太平道舉事後,其實也還好,就算劉璟抗拒甚至襲擊官軍,影響也不會太壞。局勢如此混亂,可以拿來解釋的藉口實在太多了,無論常山國相府還是雒陽朝廷,都不會一直揪著不放。
但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太平道起事前,那就麻煩了。
劉璟不可能束手就擒,因為那等同於自尋死路。
他只能硬抗。
如此一來,本來不是反賊,也會變成反賊。
如果劉璟是個普通人,或許也不要緊。
上一世,黃巾禍亂最嚴重、雒陽朝廷最艱難時,天子為了拉攏地方豪強、爭取人心,除了下詔解除黨錮,還一併大赦天下——唯張角不赦。
普通人無論之前犯了什麼罪,只要改過自新,大概率都會得到赦免。
但劉璟不一樣。
他姓劉,是漢室宗親。
享受了這層身份帶來的好處,就必須承擔一應責任與後果。
更別說,朝中還有包藏禍心的宦官集團。
假如他當真在太平道舉起反旗前以武力抗拒官軍,那便一定會迎來朝廷的清算。
如此就很難翻身了。
就算等到天下大亂之後,也一樣很難。
劉璟左思右想,發覺想要消除一切後患,其實只有一個辦法——在太平道正式舉事之前,將張饒遊說自家從賊的事情,捅上去。
沒有比提前告發太平道,更能證明清白的方法了!
......
祝氏很快得知了劉昶的遭遇,情緒再度崩潰。
而劉璟卻顧不上安慰她,一頭鑽進書房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寫給中山國祝家,也即祖母祝氏的娘家,將張饒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第二封寫給現任宗正劉焉,內容與上一封類似,且一併送至祝家,然後由祝家的人轉交劉焉——
沒辦法,劉璟與劉焉並無交集。
如果不藉助祝家之力,這封信很難送到劉焉手中。
就算能夠送到,也不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
萬一二月底才送到,那一切都晚了。
第三封則是給山陽滿氏的嫡親舅父,讓他小心太平道,早做準備。
然後,劉璟略作思量,又提筆給常山相馮巡寫了一封檢舉信,內容很簡單,告發張饒與太平道。
不過與前面三封不同的是,給馮巡的這封,劉璟不打算立刻送過去。
倒不是顧及太平道,主要因為眼下這段時間,他不想引起國相府的關注——無論製作弩機、操練部曲,還是營建莊園,都太敏感了。
馮巡一旦知曉此事,必然會有所行動,不利於劉璟做事。
所以,這封信會在二月的第一天,送到國相府。
「聽明白了?」
劉璟將信交給周忠,再次慎重確認。
後者沉穩點頭:「聽明白了,我立刻派人趕往中山國、山陽郡。等到月末,再送最後這封,一天時間,足夠趕到元氏縣。」
「嗯,處理好這些,儘快帶人去石邑城,除了購買一應物資,再派人打探一下現任獄史的情況。如果可以接觸,取十金與他,不需要他做別的,只簡單照拂一下叔父即可。」
「是。」
周忠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劉璟也隨之離開書房,來到莊園原主宅所處區域。
大火焚燒後殘留的痕跡,包括院牆,都已經被徹底清理乾淨,這裡重新變成一片平坦的寬闊空地,也是劉璟設定的臨時校場。
當然,現如今這裡還比較簡陋,只有幾個箭靶以及用來擺放兵器的兵蘭。
劉璟來到校場時,護衛隊正在韓靖的指揮下,整肅隊列。
共計四排十一列,也即四十四人。
莊園內的六十名青壯,一部分跟著蘇盛行商,一部分在冶鐵工坊輔助李延製作弩具,一部分在周忠的帶領下四處採買物資,剩下的全在這裡了。
劉璟沒有打擾眾人,只靜靜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去了工坊。
今天是操練的第一天,護衛隊的表現一言難盡,連隊列都站不齊。
實在沒什麼好說。
不過劉璟倒也沒有覺得失望,一群由門客、僕役、佃農組成的隊伍,如此表現才是正常現象。
他並不期望這些人能夠做到令行禁止,只需要他們能聽懂命令,在敵人衝到面前時不會渾身顫抖,就足夠了。
打造一支精銳部曲,並非易事。
不僅需要大量時間,更需要一場又一場的戰鬥。
劉璟很有耐心。
實際上,他其實想跟護衛隊一起操練,但可惜的是,他身上舊傷還未痊癒,無法進行如此高強度的活動,只得作罷。
......
劉氏莊園西側,有一條自北向南流向、橫穿整座莊園的水渠。
而在水渠西側,又聳立著幾座連排土屋。
這些夯土建成的屋子,便是劉家的冶鐵工坊。
劉璟靠近工坊時,發覺附近一片熱火朝天,一批人在斫制堅木,用以製作弩臂,另一批人則在燒制陶范,為澆鑄弩機做準備。
還有一小撮人,正在李延的指揮下,熔鑄弩機各個部件的鐵模。
想要在半個月內鑄造一百張臂弩,需要大量人手,但青壯門的操練也很重要,不能分心,因此劉璟只能徵調莊園裡的婦人、半大小子、老者。
好在如今正處於農閒時節,否則即便劉璟支付工錢,恐怕也無法召集這麼多人手。
足足四五十人——
除了孩童、無法勞作的老人,莊園裡的所有徒附,幾乎全部都被分配了任務。
見李延也在忙,劉璟便沒有出聲打擾,自顧自觀察這座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