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幫人吵得大殿都要被震塌了一般,搞得趙構頭大如斗,不厭其煩。
反正如今金人又縮回去了,事情也不是那麼急迫了,朝堂上的扯皮肯定還要繼續好久,那就接著吵吧……
好不容易才捱到辰時,就在孫守正尖著嗓子喊出——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之時,侍御史陳俊卿邁步出班,令群臣心裡一怔,這位有奏,不知又是誰要倒霉了。
只見他正義凜然,中氣十足地開口道:「臣要彈劾仁和縣丞辛棄疾,偽斗收糧一案草草結案,實為包庇安樂郡王……」
御坐上正準備退朝的趙構臉色陰沉下來,他當然知道辛棄疾包庇了韋淵,但這個結果卻是他最為滿意的結果。
昨天下午韋淵已經進宮請過罪,獻上一百萬貫並承諾今後每年都會有五十萬貫的孝敬,這全都是辛棄疾的功勞。
像這種既有能力又知情識趣的臣子不怕太多,只恨太少!
居然還有人要彈劾他,真不想讓朕省心一點啊……
陳俊卿鏗鏘有力地一字一句把彈章念完,朝堂上只安靜了一瞬間就已是一片譁然。
鳴鞭太監啪的揮動靜鞭,厲聲大喝,「君前失儀亦是重罪,請肅靜!」
汪澈心裡也很矛盾,至少他鬥倒了多年為非作歹的胥吏,還給蒙冤下獄的張修翻了案,究竟該不該彈劾於他……
只猶豫了一瞬間就被杜莘老搶了先,「如此驚天巨案豈是一小小掌事能辦,此事必與安樂郡王脫不開關係,臣請陛下將偽斗收糧案著臨安府重新審理!」
「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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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議!」
監察御史王十朋更高聲道:「請陛下速拿辛棄疾下獄,著臨安簽判屈傑重審此案!」
「此案究竟有無內情,還需等臨安府、大理寺與刑部逐級審核才知真相。辛棄疾有功無罪,你們這是在陷害忠良!」
這句話是錢端禮喊出來的,令趙構更加確定他與辛棄疾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同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是好事。
在一片附議聲中,陳康伯嘆了口氣。
現在的御史台是他拜相後一個一個選出來的,都是正直的無可指摘的正人君子,可正人君子大多都是死心眼,一個不小心就要失控。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辛棄疾上任數日便破此巨案,更為張修洗清了冤屈,諸位只憑風聞便要定罪,豈不寒了功臣之心!」
早就在察言觀色的朱倬也上前一步,「啟陛下,無論如何那辛棄疾都是有功在先,至於是否另有內情,待查明之後再罰不遲。」
「黃卿怎麼看?」趙構神色稍霽,開口就點了黃祖舜的名,還要看看這個同知樞密院事懂不懂事!
「臣以為二位相公所言乃是正理,有功就當厚賞,有過就當重責,此兩者不可混淆,不如先賞,若確實有過再施以重責,以示陛下賞罰分明。」
朝中大臣們本來就是分派系的,四位宰執就是四大派系的首領,葉義問倒台已經板上釘釘,他那一派自然而然就倒向了黃祖舜。
東西兩府的大佬只有湯思退一言不發,他已於昨日補了知樞密院事,重新回到政事堂。
姓辛的肯定是主戰一派,上次張說彈劾其冒功之事,他也曾在官家面前推波助瀾。
三位相公立場一致,一位相公一言不發,群臣們自然要觀望之後才好發言,大殿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焦點又重新落回到御史台身上。
身為烏台之長的汪澈面帶遲疑,上前拱手道:「御史台有風聞奏事之權不假,然三位相公所說亦有道理,請陛下聖心裁之。」
趙構滿意地點點頭,正要開口卻聽杜莘老再次梗著脖子叫道:「安樂郡王多有不法之事,臣不信此案與之無關,請陛下莫循私情而廢國事!」
這已經屬於指著鼻子教訓了,絲毫沒留半點顏面。
趙構的怒火終於被引爆開來,顧不得保持天子儀態,臉色鐵青地一拍御椅,聲音裡帶著無盡怒意。
「好好好,天底下就你杜莘老一個忠臣,那朕問你,解有財勾結胥吏盤剝百姓之時你在哪裡?張修蒙冤下獄之時你又在哪裡?彼時何不見你風聞奏事?」
這是誅心之言啊……
杜莘老如同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當場憋得滿臉通紅,下一刻撲通一聲跪下,「臣有負聖望,無顏再任侍御史之職,請陛下降罪。」
最先引起這場風波的陳俊卿也是臉色蒼白,可很快又堅定起來。
官家說的沒錯,單論張修一案辛棄疾確實立有大功,可這是扳倒安樂郡王最好的機會,他竟然用來交換了某種利益,絕不是正人所為!
一念及此,他又堅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確的,跪下來道:「此案辛棄疾確實有功,但他在未曾結案之時就獨自登門與安樂郡王密談,臣不信他沒有收受賄賂。」
依宋律,御史颱風聞奏事,即便錯了也是無罪,頂多平調出臨安為官,陳俊卿又確實是個純臣,清廉剛正得無可指摘,要辦他也找不到理由……
趙構心裡無名火起,一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收受賄賂的是朕,你要連朕都查辦嗎?
想了半天他也拿這些人無可奈何,只得壓住火氣,儘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他是奉了朕的口諭,前去斥責安樂郡王御下失察之罪,昨日韋郡王入宮請罪,朕也從重罰過俸了,此事不必再說!」
陳俊卿還要再說,一旁汪澈已搶在了前面,「臣也以為辛棄疾有無貪贓枉法,可待臨安府將案卷上交之後,由大理寺詳加勘核方能定奪,並不急在一時。
但吳宣撫以七萬孤軍懸於隴右,一旦金人援軍大至,到時戰又不能勝,退又退不回來,後果不堪設想,應在今天論出個結果。」
令人心煩的陳俊卿終於閉嘴,但戰和兩派又如雨後的蛤蟆一樣呱呱呱地叫了起來。
錢端禮這一派勢單力薄卻也不甘人後,於兩派之間左右橫跳,攪和的十分賣力。
趙構聽著聽著又煩躁起來,啪的一拍御椅,「朕今日略感不適,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議!」
一旁等了良久的孫守正立刻淨鞭一揮,「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