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二月。安喜縣。
劉備是在去年冬天到任的——因為討黃巾有功，朝廷便給了他一個安喜縣尉的官職。
縣尉是武官，管一縣治安，手下有幾十弓手，再加上劉備剩的百名鄉勇，這二百人一同管著方圓幾十里的地界。
自黃巾之亂起，劉備關羽張飛經過近一年時間的相處，都覺得對方是敞亮人，便在一次酒宴中以兄弟相稱。
劉備抵達安喜縣那天，關羽和張飛輪流給他牽馬，三人從縣城東門進來，滿街的百姓都探頭看。
有人議論：「聽說這位劉縣尉是中山靖王之後。」「什麼王？」「中山靖王。」「什麼靖？」「……」
劉備苦笑幾聲，握馬鞭的手更緊了。
安喜縣不大，整個縣外加周圍的村子估摸有兩三千人吧？就是縣衙破舊了些——前任縣尉走得倉促，留給劉備的只有漏雨廂房和一堆理不清的舊帳。
劉備沒有抱怨，帶著關羽、張飛住了進去。當天下午，張飛就找人來先修屋頂，關羽則替劉備整理文書。
這份縣尉工作，劉備做得極為認真，時不時帶著鄉勇和張飛巡街，主要是查盜賊、調解鄰里糾紛、勸課農桑。
時間一長，百姓知道新來的縣尉不擾民，誰家有冤屈的便都來告，劉備無一拒絕，判決公允。
漸漸地，因劉備明察秋毫，即不偏袒豪強，也不欺壓弱小，在安喜縣有了不小名氣。
百姓們聯名送東西來，劉備卻一概不收。關羽說他太清苦，劉備只笑笑：「百姓們比我苦多了。」
張飛私下對關羽說：「二哥，大哥這是要把縣尉當一輩子？不能吧。」
關羽撫髯思慮，他知道大哥志向不在此，眼下能有個安身之所已經很不錯了，總比四處漂泊強。
「臨時坐著吧，我二人別想太多。」
春天來的時候，劉備在縣衙後院開了一塊地種菜，張飛嫌劉備多事，說：「大哥想吃菜買就是，你弟沒窮到那份上。」
劉備蹲在地里把土拍實，回道：「自己種的吃著踏實。」
「得得得……」
三月初三那日，天陰。
劉備正在縣衙里看公文，忽聽門外喧譁，只見張飛大步奔進來，臉色不善：「大哥，朝廷來人了。」
劉備擱下筆，整理衣冠快步迎出門。
街巷上的督郵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個個趾高氣揚。
這督郵三十來歲，面白，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
劉備上前行禮，他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督郵與劉備先進了驛站，劉備想安排飯食，督郵卻擺手說不急，斜眼看劉備慢悠悠問：「劉縣尉，朝廷派我來，是看看各縣的吏治。你這安喜縣，當得如何啊？」
劉備拱手：「備盡心竭力，不敢懈怠。」
督郵笑了：「盡心竭力？劉縣尉，你知道前任縣尉是怎麼走的嗎？」督郵壓低聲音，「他是被人告走的。告他的人說他貪贓枉法，魚肉百姓。」
見劉備沒有說話，督郵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劉縣尉是中山靖王之後，這個某知道。可中山靖王之後也不能空口白話當官不是？朝廷的規矩，你是懂的。」
劉備當然懂——朝廷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上頭來人，地方官要孝敬，孝敬多少，看你的官有多大，看你的地方有多富，也看你的腰杆有多硬。
劉備的腰杆不算硬，可他沒有錢，也不想有錢，於是就站在那裡沉默很久，然後才開口：「備不懂什麼規矩。備只知道，安喜縣的百姓，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過些。」
督郵的臉色變了，霍然起身指著劉備的鼻子罵道：「劉備！你一個織席販履之徒，也配跟某談百姓？」
「你以為你打了幾個黃巾賊，就能名揚天下？某告訴你，你這縣尉，某說你能當，你就能當！某說你不能當，就得滾！」
督郵不停說教辱罵，那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劉備臉上。
「一個賣草鞋的，也配姓劉？也配跟某講規矩？」
身後的門「砰」地被推開，張飛衝進來，豹眼圓睜，一把抓住督郵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督郵嚇道：「你要幹什麼？我是朝廷命官——」
張飛的拳頭已經舉起來了，劉備趕緊伸手攔住他：「三弟，先放手。」「不放！」「放手！」
張飛不甘心，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
督郵癱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臉上的傲慢碎了一地。
劉備轉身走出驛館，張飛跟在後面一腳踢翻門邊水桶，濺濕了督郵的靴子。
當夜，劉備坐在縣衙後院的菜地里，想起母親送他出門時說的話：「去吧，別惦記家裡。」
想起涿郡城外，關羽和張飛叫他「大哥」。
又想起盧植，想起公孫瓚，想起安喜縣的百姓。
天亮時，關羽在菜地里找到了劉備——大哥坐了一夜，衣襟上滿是露水，關羽將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督郵在驛館裡住了三日，每日都要人送酒送菜，稍有不順意便摔碗罵人。劉備每日都去請安，督郵卻不見他。
頭一日說「讓他等著」，第二日說「某沒空」，第三日連話都懶得回，只讓隨從傳話：「讓他收拾收拾。」
那隨從是個老兵，給劉備傳完話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劉縣尉，督郵說了，回去之後要好好『參』你一本。到時候，別說縣尉，你這條命都未必保得住。」
劉備聽完，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縣衙時，張飛正在庭院裡磨刀，關羽坐在廊下捧著一卷書，可實際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劉備走進縣衙大堂，把官印放在桌上，對二人道：「二弟，三弟。我們收拾東西。走。」
張飛手裡的刀「當」一聲磕在磨石上：「那狗官——」
「我知道。」劉備打斷張飛，「……我知道。」
劉備沉默一會，轉身出門往驛館方向走去。關羽和張飛對視一眼後，張飛立馬抄起刀跟了上去。
「大哥，大哥，等等小弟。」
驛館裡，督郵正躺在榻上喝茶，隨從報說劉縣尉來了，他連眼皮都沒抬：「讓他進來。」
督郵覺得，這劉備大概是來求饒的。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都是頭幾日硬氣，過後便服軟，什麼送錢、送禮、跪下來磕頭的，都有。
嘖嘖。
督郵倒想看這個劉縣尉能拿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