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最後一抹晚霞也行將消失在天際。
馬蹄聲雜沓,在就要消失的微光下,劉興祚率領著騎兵風塵僕僕地返回了遵化。
在巡撫公署,早已等候的趙率教和趙四全,把劉興祚迎了進來。
「末將無能,只斬殺了斷後的百多韃虜,還是讓奴酋岳托逃進山林。」在廳中,劉興祚未坐便躬身告罪。
趙率教愣了一下,看了趙四全一眼,趕忙上前扶起劉興祚,哈哈笑著,說道:「劉將軍追殺韃虜,英勇奮戰,斬殺百餘,何罪之有?」
趙四全也微笑著附和道:「奴酋遁逃,將消息傳給皇太極,是好事兒。戰局轉換,京城之危指日可解。」
劉興祚放下心來,有趙四全這句話,上呈御覽,他就是有功無過。
他坐下來,已有親兵奉上茶水。
劉興祚端起喝了幾口,喘勻氣息,緩緩說道:「薊州本已出兵向遵化趕來,五六千人馬,竟被數百韃虜衝破……」
趙四全和趙率教相視一眼,臉色都不好看。
顯然,這可能是薊遼總督劉策接到朝廷旨意,展開收復遵化的行動。
但如此不堪一擊,實在令人大失所望。
「遵化由他們防守——」趙率教現出憂色,看向趙四全。
趙四全也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用手指蹭著鼻子,陷入沉思。
歷史上,韃虜回師的路線是原路返回,經薊州至遵化。
出邊走的也還是老路,經龍井關、大安口出長城。
歷史上韃虜數次入寇,像喜峰口、冷口、古北口等關隘皆被突破過。
所以,容易混淆。趙四全記得是原路出關,但現在也不確定。
如果改變計劃,把步兵留在遵化堅守,或許能阻遏韃虜。
但韃虜也可能改變路線,攻打三屯營,攻破喜峰口。
或者,從昌平、懷柔、密雲,走古北口出邊。
「既是防不勝防,那便按原計劃不變。」趙四全既是無奈,又有所徹悟,臉上的神情也鬆緩下來。
看著趙率教和劉興祚投來的目光,趙四全緩緩述說道:「縱是遵化城能夠堅守,韃虜若繞城而過,守軍亦無力出城阻遏。」
「說到底,不過是給韃虜增加些麻煩罷了。三屯營其實也是如此,縱然能守住,亦難遏止韃虜出關。」
趙四全想明白了,不具備野戰之力,遵化和三屯營便不能斷韃虜歸路。
就像薊州,韃虜可越過不攻,卻不擔心後路斷絕。
相似的例子,還有寧錦之戰,錦州未下,韃虜依然能兵臨寧遠。
所謂的關寧錦防線,其實就是個笑話。
趙率教作為寧錦之戰守御錦州的主帥,一下子就聽明白了趙四全的話中之意。
「若有數萬人馬,尚可出兵倚城而戰。」趙率教搖了搖頭,說道:「只在城中堅守不出,卻難遏韃虜繞城出關。」
趙四全沉吟著說道:「與其如此,遵化不如三屯營。韃虜若從遵化繞城走原路大安口等關隘出邊,我軍可從喜峰口出動,截擊其部。」
長城關隘太多,守軍太少,無法徹底斷絕韃虜退路。
趙四全也從沒想過把韃虜徹底悶死在關內,就明軍現在的實力,那是痴心妄想。
積極參與,英勇奮戰,不過是打著救一個是一個的主意。
「另外——」趙四全又有了思路,思索著說道:「遲滯韃虜行動,可破路立障……」
徹底把路封死是不可能的,古代騎兵和步兵對道路的要求,也不如後世機械車輛高。
但大車小輛,卻是難以通行,會大大拖慢韃虜行進的速度。
趙四全的思路完整起來,和趙率教、劉興祚二人商議片刻,達成了共識。
「好,就按此呈報朝廷。」趙率教說道:「本帥馬上派人去通報薊州總督劉策,派兵來遵化駐防。」
不用擔心劉策不來,崇禎既然下了旨意,還不用廝殺奪城,肯定會來占一份功勞。
計議已定,又寫了長篇奏報,派人送往京城,並分別派人通報各州縣。
各州縣有錦衣衛坐鎮,倒是方便了趙四全。
即便還未收到朝廷旨意,在官階上,趙四全也能對下屬發號施令。
指望那些知縣知府等文官是扯淡,狗屁不是,還自視甚高,固執迂腐。
特別是關內的地方官員,根本沒見過戰陣,不知道如何守城得法。
城門關閉,只留出警戒哨兵,官兵們繼續休整,只待明日便分批撤往三屯營。
趙率教和劉興祚,則派人精選騎兵部隊,和趙四全一起,準備西進京師勤王。
夜色茫茫,火堆的光映著趙四全等人的臉忽明忽暗。
烤肉、酒,就是這麼簡單。
趙四全、趙率教、劉興祚、劉興賢,在院中圍坐著,喝得興高采烈,聊得熱切投機。
兩趙兩劉,這搭配組合也是巧了。
毛文龍被殺後,袁崇煥分東江鎮為四協,以原副總兵陳繼盛暫署東江事。
其後,袁崇煥派徐敷奏整頓東江軍務。
又改為東、西(左、右)二協,以劉興祚領右協,劉興治領平夷營,與劉興基、劉興賢等共居皮島。
「東江精銳三千餘及收降蓄養夷丁七百餘皆屬之」,又以劉興沛為參將,另領精兵二千二百名,屯駐長山島要地。
對於趙四全的詢問,劉興祚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四全,反問道:「趙兄弟有何高見?」
趙四全隨手掰斷樹枝,扔進火堆,濺射出幾點火星,映得他眼前一亮。
「既分兩協,便應各有防地。一在皮島,可沿鴨綠江而上,進行襲擾;另一處應在遼南,以島為基,先占旅順堡,再步步北進……」
東江鎮的生態高度依賴毛文龍個人的權威與號召力,換誰都鎮不住。
所以,東江鎮在毛文龍死後四年間,經歷了三次殘酷的權力洗牌,或者說是自相殘殺。
本來還留存有兩三萬人馬的東江鎮,經過內訌,徹底分崩離析,再無與韃虜作戰之力。
甚至,如孔有德等人,還投降韃虜,帶去了火炮和造炮技術,使韃虜如虎添翼,再不懼怕攻打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