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正回到府邸，見到等候的施琅後拱手道：「沒想到施軍門今日光臨，讓您久等了。」
「陸撫台，久仰大名。」施琅也起身道。
施琅本人已年過花甲，身材比較高大，但容貌有些滄桑，一眼就能看得出常年征戰。他的右眼早年因為作戰受了傷，微閉著，僅剩左眼完好。
「快坐快坐，」陸守正道，「施軍門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其實按照品級，施琅是正一品武官，比陸守正的正二品巡撫要高。
但陸守正是封疆大吏，又有上折舉薦對方的功勞，所以施琅還是執禮相待。
「陸撫台哪裡話，」施琅客氣道，「今日登門，一來拜謁，二來專程致謝。前番陸撫台上奏摺，力保施某擔任了福建水師提督，並向皇上陳明海疆大勢。施某已蟄伏十三載，若非陸撫台在御前為施某仗義執言，施某斷無重掌水師，渡海平台的機會。這個恩情，施琅絕不敢忘。」
「施軍門言過了，」陸守正道，「下官上摺子，只是為朝廷舉才。沿海千萬百姓因為遷海之令困擾二十年，就盼海疆安寧。而當今天下，通曉台海風候，又熟悉海戰，知鄭氏虛實的，除了琢公（施琅號），還能有誰？所以下官只是據實上奏，向朝廷陳明實情罷了，何談恩德。」
「陸撫台胸襟令人敬佩！老夫確有私仇於鄭氏，不過也正如陸撫台所言，明鄭一日盤踞島上，沿海便一日不得安生，漁舟不敢出海，民生仍然凋敝。」
「施軍門看過我寫的摺子？」
「看過了，」施琅道，「陸撫台那句『先取澎湖，以扼其喉；再圖本島，以撼其心』，施某再認同不過！」
「我只是說了個人看法。」
「施某在京城十三年，天天看海圖，可朝中那些人，要麼說台島孤懸海外不可遠征，要麼認為應該放棄。施某跟他們根本說不通。」
陸守正道：「這幾年朝廷忙於三藩之事，論及寶島，的確沒有多少人有心深究。」
施琅道：
「所以當施某看到陸撫台的摺子，頓感陸撫台把施某心裡想說卻說不明白的東西都講清了。
「澎湖是島上門戶，占了澎湖，本島就是瓮中之鱉。這個道理，施某想了十幾年，可是朝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聽。而陸撫台奏摺一上，聖上就准了。施某今天來，也不只是謝陸撫台舉薦之恩，更是謝陸撫台把施某憋了十幾年的話，送到了皇上面前。」
施琅畢竟是個武官，在寫摺子這方面還是遜色了一些。
在古代，尤其是明清，當官越久，越能感覺到寫摺子的重要性。
這幾乎就是封建政治的載體，各種鬥爭、權謀都是圍著寫摺子轉。
陸守正說：「下官只是希望儘快收台，這一戰必須贏，將軍是能打贏這一仗的人，因此下官不過是替朝廷把將軍推到了該去的位置上。而且這其中也有李光地李學士、姚啟聖姚督的功勞，他們都在摺子里舉薦了施軍門。」
「施某也會一一拜謝李學士與姚督。」
「此外，下官不過紙上談兵，具體如何執行，還要施軍門到了福建，與姚督一同會商。」
「陸撫台所說也是施某所擔心的，最難的往往並非打仗本身，而是事權能否專一。若督撫、將軍、提督意見紛雜，戰機轉瞬即逝，極易貽誤大事。」
事實證明，他和姚啟聖還真為了具體的攻台策略爭了一年之久。
施琅堅持先取澎湖，姚啟聖則堅持先取本島；施琅要求五月份的時候趁南風出兵，而姚啟聖則要求九月份趁著北風出兵。
兩個人一個是福建最高軍政長官，一個是軍事主將，誰都不服誰。
但這種情況也確實沒法說太多，畢竟事情太大了，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敲定的。
姚啟聖也不是故意搗亂，他並非一個庸才。
姚啟聖此人真的挺有個性。
不像《康熙王朝》里演的那樣，被貶去東北養了幾年馬，但姚啟聖的履歷還是堪稱另類。
姚啟聖家裡特別有錢，本人不愛讀書，卻喜歡做個遊俠（沒錢也做不了遊俠），在明末亂世到處闖蕩，手上真的有人命。
到了順治年間，姚啟聖因為被土豪侮辱，便投了清軍，入了漢軍旗，然後要了個通州知州的官當，上任第一天就把土豪抓來杖殺，接著辭官走人。
然後康熙二年，搞了個八旗鄉試，姚啟聖考了第一。
憑著成績，他當了香山知縣，這個職務就比之前的通州知州要低了，但畢竟已經不是清初那種極度缺人的時候，能分個實缺知縣已經不錯。
他在知縣任上替前任還了幾千兩虧空，當然也是因為他太有錢。
本來可以憑藉大考升官，卻因為擅自通海被罷官了。
三藩之亂中，他投靠了康親王傑書，很快因為軍功、捐錢當上了福建布政使。
在康熙十七年，朝廷調整了福建領導班子，讓姚啟聖當了福建總督，這老哥任上還是很牛的，尤其擅長反間計，推出了待遇非常優厚的招降策略，大批明鄭的士兵、軍官過來投降。
然後姚啟聖又派人帶著財物潛入島上，散播各種謠言，比如某某將軍準備投降，或者故意把書信禮物送到某個將軍手裡，再把消息泄露出去，挑動鄭軍內部的互相猜忌。
戰爭時期，這種事情很常見，明鄭也派間諜到福建。
而姚啟聖抓了間諜，就用厚利收買，讓他們變成雙面間諜，反過來再為自己做事。
不僅如此，姚啟聖還經常寫信招撫，一度差點讓鄭經動心，可惜被馮錫范阻止了，不然說不定真能招撫成功，和平解決爭端，這自然皆大歡喜。
反正吧，收台這事不能說成是施琅一人的功勞，姚啟聖確實幹了很多工作，只是說起來……姚啟聖乾的這些事沒有施琅直接帶軍打仗那麼酣暢淋漓罷了。
至於二人不和，那也是大清官場的慣例了。
清廷一直非常執著於製造地方官員之間的矛盾。
看到總督和提督掐架，朝廷其實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