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之中。
焦灼與岳斐兩人相對坐在榻上,岳斐閉著眼睛,雙腿盤膝,努力運動真氣,臉都憋得通紅,片刻後還是搖頭以對,並從手上摘下鐵指環,扔回給了焦灼:「還是不成,莫說丹田靈台之中有沒有人,我連靈台都感受不到。」
焦灼把玩著指環,嘖嘖稱奇:「這到底是個什麼原理呢?莫非這是個魂器?集齊十二個就能將張角召喚出來。」
岳斐連連搖頭:「雖然我不知道為何你就能確認那個勞什子老爺爺乃是張角,但我還是覺得先確定你是不是瘋了。」
焦灼側眼來看。
岳斐卻是理直氣壯:「你仔細琢磨下,如果有人跟你說,戴上這枚戒指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會如何想?」
「我也覺得這廝八成是瘋了。」焦灼戴上鐵指環,靈台中頓時出現一名老者大聲嚷嚷起來。
「你才是瘋子,你們全族都是瘋子!」
老者大約五旬上下年紀,身著黃色道袍,頭纏黃巾,鬍鬚頭髮皆是花白,卻依舊精神矍鑠,嚷嚷起來中氣十足。
焦灼只覺得腦仁有些發疼:「張天師、張道君、天公將軍,你莫要這般大聲說話,離我耳朵確實太近了。」
張角在焦灼靈台中盤膝而坐,氣得直哼哼:「老夫上一刻還指揮百萬大軍,欲成黃天大業,誰知睡一覺後就被關到你這小子靈台中了,你說老夫能有好氣嗎?」
焦灼也叫起了撞天屈:「我還沒管你要房租呢!媽的,隨身老爺爺都是哪個老黃曆了?現在流行的是膚白貌美大長腿的白毛御姐。
而且老版的老爺爺也是有傳承功法的,最不濟也有埋在某地的寶藏,大賢良師,你有什麼?」
張角依舊理直氣壯:「我不記得了。」
「那你還能記住啥?」
「一定要找到下半部《太平經》。」
「日!」
發生在靈台之中的對話只是一瞬,焦灼對著岳斐攤手說道:「行吧,這個張角什麼都不記得了……嗯?」
焦灼又轉過來對著靈台中的張角說道:「張天師,你不是說記得指揮千軍萬馬嗎?怎麼能說什麼都不知道?」
張角冷笑兩聲:「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蒼天之賊?若是有問必答,豈不是出賣了為黃天奮戰的袍澤?」
焦灼無奈:「那你總得說說黃穰是怎麼回事吧?他家閨女就與我同行,被折騰成這幅模樣,總得有個說法!你可千萬別說無法通過我的感官察覺外物,那樣太虛偽了。」
張角低頭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搖頭以對:「老夫當日也是迷迷糊糊,如在夢中,只聽到似乎有人在向黃天祈禱,老夫也不記得回答什麼了。」
說到這裡,張角抬起了頭來,正色以對:「害了黃兄弟的性命,乃是我的大錯,若是小友方便,且替我向那黃女王賠個不是。」
焦灼等了片刻:「這就完了?」
張角眼睛一瞪:「那還能如何?我已經死了一次了,而且聽你的言語是十年前就死了一次了,連命都沒法賠。實在不成,把這鐵指環砸了吧,老夫也算是解脫了。」
焦灼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笑話,戒指里的老爺爺好歹是男主角的標配,雖然這老爺爺這裡不行那裡也不行,卻總歸是張角,乃是漢末的風雲人物。
出去炫耀一下都顯得有面子。
「得嘞,您先歇著吧。」焦灼剛想將意識轉回到現實世界,就聽到張角再次出言。
「等下,有什麼東西來了,就在大堂。」
「什麼?」
「不知道。」
焦灼伸出手指豎在唇上,隨後又指了指大堂。
岳斐會意,扶著環首刀跟在焦灼身後,輕聲慢步地向大堂走去。
大堂之中唯有一個有些蹣跚的身影正在將合上門板,餘光看到兩道身影之後明顯嚇了一跳,將門栓拎在手中。
待看清楚是焦灼後,周翁方才鬆了口氣,將門栓放下:「兩位小郎君這是作甚?莫非來故意嚇我?」
焦灼一邊打量四周,一邊不動聲色地問向靈台:「張天師,可是眼前這老漢?」
「奇怪,剛剛還有些氣息,怎麼突然無影無蹤了?」
張角聲音疑惑。
而焦灼則頓時無語,只能含笑敷衍:「周翁,我貪吃了兩杯涼酒,想去如廁,卻是迷了路。」
周翁連忙指了一個方向:「兩位郎君順著這條路走,不過三四十步就看到了。」
「好說,好說。」
焦灼對岳斐打了個手勢。
岳斐一頭霧水地跟著他離開了大堂。
焦灼連忙低聲將情況交待了一番,把岳斐搞得有些無語。
「你這也太疑神疑鬼了,畢竟這是個有真氣的世界,有些神神怪怪理所當然。」
岳斐倒是心大,畢竟他生活的年代可是真信奉神明的,狐妖社鼠精怪之類的傳聞也是半真半假。
焦灼苦笑以對:「我算是被黃穰那檔子事給搞得有些神經衰弱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屬於是。」
話聲未落,焦灼就看到又有人從房舍中走出,兩人一邊拉扯,一邊向著他的屋舍而去。
「阿議,阿銅,你們二人作甚?」
陸議連忙扔下雷銅,從隨身小皮包中掏出兩片水晶,舉在了眼前嬉笑來言:「焦二哥,我還想看得更清楚些。」
旁邊雷銅簡直快要崩潰了:「阿議,你饒了我吧,我這些天夢裡都是在磨水晶。」
陸議連忙哀求:「阿銅,我自記事開始,就只覺得眼前有迷霧,而且隨著年歲越長,越來越嚴重,如今又看到清晰景色,又哪裡能忍耐?還望阿銅能助我一助。」
這番言語算是情真意切,雷銅第一次聽的時候也是心生戚戚。
可架不住這些話已經是雷銅不知道第幾次聽了,此時只覺得耳朵都生繭子了,卻只能對著焦灼哀求道:「焦二哥,這些日實在疲憊得不成,真氣也快空了,且容我歇息一夜可好。」
焦灼知道雷銅所言非虛。
短短十幾日時間,在趕路的間隙,雷銅從無到有磨出一副眼鏡,耗費的精力與真氣十分巨大。
別的不說,雷銅那奇經修為算是徹底穩固了,而且沖脈竟然隱隱發顫,有了突破的跡象。
焦灼連忙拉住陸議,讓他不要再欺負老實孩子:「阿銅說的有理,速速去歇息吧,往後還有奔波。」
雷銅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而陸議則是有些失望地垂下腦袋,卻在片刻後又振奮起來:「焦二哥,你不是說要跟我講述原理嗎?不如就現在吧。」
焦灼瞬間就想將雷銅再喚回來了。
但想了想,焦灼還是在岳斐幸災樂禍的表情中點了點頭:「行吧,我現在就教你天階功法中的其中兩道,分別是物理與生物。」
頓了頓,焦灼再次補充:「……之下的分支,光學與眼科。」
這下子莫說舉著兩個鏡片的陸議,就連岳斐也有些懵了。
而剛剛跑到自家房門前的雷銅耳朵不由得動了動,訕笑著挪了回來:「焦二哥是想要講些學問嗎?我也想要聽一聽。」
陸議舉著兩個鏡片眯眼去看,卻明顯不是因為看不清。
不過他也沒有出言諷刺。
歸根結底,在大漢即便有千般錯誤,卻沒有讀書的錯,喜歡做學問之人到哪裡都會被人高看一眼。
「咳咳……且將那塊已經磨好的水晶塊拿出來。」
「阿銅,你那輝光真氣今天晚上可就滅不了了。」
「還好到晚上了,不用人為造一個暗室。」
「阿銅,且發一線輝光,穿過水晶。」
「你們且看,光線的角度會發生偏轉,這就喚作折射。」
「這種現象其實在生活中也很常見,比如漁夫用叉子叉魚,瞄準的位置得在魚的下方;再比如筷子插入到碗中,筷子就跟斷了一樣,皆是如此。」
「這就是因為光在不同介質中產生折射……」
「呃……我是不是還沒跟你們解釋反射的概念……沃日……」
「……正如同阿議所言,咱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因為白光照射之下,萬物反射光所導致的結果……」
「為什麼陽光是白色,天地間卻有這麼多顏色……呃,這是一塊水晶原石,阿議用金戈真氣將其劈成個三稜柱……注意別把我劈死。」
「阿銅用白光來照。」
「噓噓噓……小點聲,別這麼驚訝,阿斐也不要亂湊熱鬧,大家都還睡覺呢!」
「太陽白光乃是七彩而成……阿銅都學會搶答了,正是彩虹。」
「咱們還是先回到折射上吧,否則今日別想說完正題了。」
「阿議很有想法啊!你說的對,正是因為不同的光折射角度不同,所以方才能在三稜鏡中分開。」
「阿議,你手中的那面透鏡在你眼中也有一個,只不過你手中的是凹透鏡,而你眼中的是凸透鏡。」
「原本你眼中的透鏡可以自由變化薄厚,可以看清遠近,但是由於長期用眼不當,以至於那塊透鏡無法變化了,只能用外力來矯正,就是這副眼鏡了。」
……
焦灼講得唾沫星子橫飛,岳斐、陸議、雷銅三人聽得懵懵懂懂。
雷銅還不停地用輝光真氣照射那面三稜鏡,時不時晃過眾人眼睛,引得一陣低聲埋怨。
焦灼拿起水袋子,咕嚕嚕喝了一通,一抹嘴巴:「你們可聽明白了?」
陸議在暗室中拱了拱手,有些慚愧地說道:「半懂不懂,還得細細琢磨。」
焦灼微微點頭:「阿銅,你呢?」
雷銅依舊把玩著那面三稜鏡,沉默半晌後,再次用手指發出一道輝光,在牆壁上映出七彩。
「阿議都沒有完全聽懂,我一個愚鈍之人,又如何能清楚明白呢?」
「不過……」雷銅猶豫片刻,方才鼓足勇氣說道:「我隱隱有些感覺,這些事情似乎要比打打殺殺更為重要。」
不知為何,此言一出,窗外淅淅瀝瀝的初夏細雨竟是驀然一收,隨後雷聲驟起,伴隨著風聲竟然一時間有隆隆之態。
剛剛睡下的使團眾人悚然而驚,尤其是戴風,直接被嚇得跑到趙北屋裡去了,引得趙北這名理論上的本家一陣怒罵。
焦灼也是愕然,卻只是在張望窗外片刻後,又看向了雷銅。
總不至於是這剛到奇經的小子引起的天地異象吧?
事實上,雷銅也是驚愕異常,不過仿佛被天雷引動一般,真氣也從丹田中鼓動起來,這十幾日內蠢蠢欲動的沖脈宛若遭遇了大洪水的小河,那一丁點阻礙宛若小河中的淤塞般被沖刷開來。
雷銅根本忍耐不住,仰天長嘯出聲,更是引得傳舍之中一陣雞飛狗跳。
嗇夫李機從榻上跳了起來,不過側耳傾聽一陣後,又躺了回去。
不過是突破奇經一脈而已,不用大驚小怪。
心中默念了幾句,李機心中卻難免有些酸澀。
他也是修行者,只不過十二正脈僅僅通了八條就止步不前,修行之路也相當於斷絕,如今又聽到少年人長嘯,他又如何能不去想某些可能,隨後又灰心喪氣呢?
焦灼等待著雷銅長嘯完畢,連忙伸手渡了一些真氣以作支援,隨後拉著雷銅的胳膊笑道:「阿銅,你可真是一日千里,羨煞我等了。」
陸議也點頭如啄米:「確實,你這十二正脈乃是二十多天前徹底通暢的,今日就通了一條奇經……我都害怕你根基不穩。」
雷銅喘著粗氣,嘿嘿笑了幾聲:「還得多謝阿議你這些時日的支使,否則我的輝光真氣不會這般純熟。」
這話是有些陰陽怪氣的,但不知道是陸議沒聽出來,還是因為他聽出來了卻也不在乎:「多一條奇經,也能多存一些真氣,咱們對於光的研學就能更進一步。」
雷銅驚訝出言:「欸?不是給你製作眼鏡嗎?」
陸議直接摁住了雷銅的肩膀,雙眼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非也,這是物理,乃是格物之理,以成大道。你沒聽到這風雷之聲嗎?所謂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阿銅雖然沒有倉頡的本事,卻已經引起天地變化,這條路是對的,走下去不僅僅能得天地至理,更能證位宗師,何樂而不為?」
雷銅滿臉愕然,轉頭看向焦灼:「焦二哥,這是真的嗎?我真有這麼厲害嗎?」
焦灼實在不忍心看陸議糊弄老實孩子,可這番糊弄又是為了督促雷銅求知,不能打壓,兩難之下也只能隨口敷衍:「那是自然,不過兩位來日宗師能否放過我與阿斐,明日我們二人還得趕去鄄城呢!」
陸議與雷銅聞言也有些訕訕,起身行禮後就離開了。
岳斐嗤笑出聲,躺在了榻上:「我算看明白了,陸議這廝蔫壞,偏偏聰明異常,能明辨是非,倒讓人氣不起來。」
焦灼打著哈欠,仰頭躺下:「阿議這個年紀本身就應該玩鬧才對,只不過他自幼失怙,寄人籬下,總還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陸氏這一代青黃不接,陸公只能讓他奔波。
阿議雖然是天縱英才,早早有了展露,心裡豈會沒有他想?」
岳斐微微點頭,剛想說什麼,只聽到焦灼鼾聲已起,不由得失笑。
唯獨雷聲滾滾,雨落如注,連日的綿綿陰雨終於引得天地如幕,好一場夏日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