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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煮酒論英雄

2026-10-14 12:37:20 作者: 陳惡禪

  「曹公,這是何意啊!」

  親耳聽著史渙下令將自家侄子抓起來後,一直沉默的李乾終於不再淡定了,上前躬身行禮:「難道曹公懷疑我們李氏的忠心嗎?」

  曹操在案後看著一份竹簡,竟然沒有回答。

  而戲志才卻將最後一個杏干扔到嘴裡,方才含笑應聲:「李校尉說笑了,曹公懷疑誰,也不會懷疑李氏。只不過昨夜之事的確是蹊蹺,此時將你侄兒帶回兗州,也算是種保護。」

  李乾得到承諾,嘆了口氣:「也罷,徐州兵凶戰危,回去也好。還請曹公准許我能派遣親信護送,也算是看管,必不讓他們在半途逃了!」

  曹操微微點頭。

  李乾立即拱手告辭。

  這位豪強頭子明顯感覺到此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但再複雜,又跟他一個土豪有什麼關係呢?守好一畝三分地,對上用命,對下敷衍,湊湊合合過下去得了。

  李乾離去片刻後,夏侯淵方才開口,卻是直接跪倒在地:「曹公,難道是我做了錯事?」

  這下曹操終於開口了,卻是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妙才,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平日讓你多讀書,多讀書,你不聽。你知不知道軍中已經有人喚你為白地都尉了?你再這麼下去,來日怎麼託付重任?!給我站起來!」

  夏侯淵連忙起身,卻見到曹操依舊翻看著文書,不由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戲志才。

  戲志才嘿嘿笑了幾聲:「史校尉乃是穩重之人,若沒有證據,怎能將事情鬧到曹公面前?昨夜你那外甥肯定幹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夏侯淵臉色刷白:「可是……可是史校尉為何不當面說來?」

  「自然是因為他發現的證據難以宣之於眾了。」

  戲志才往腰間摸了摸,沒摸到酒囊後不由得有些喪氣,對著剛剛進帳的史渙言道:「我說的對不對啊,史校尉。」

  史渙從腰間解下一個小酒葫蘆,扔給戲志才,方才拱手向曹操:「曹公,昨日襲擊妓營的凝丹高手曾射出一箭,然而將弓扔在望樓下,留下了些許氣味,而相同氣味,我在焦灼身上也聞到了,很淡很淡,卻的確存在。」

  戲志才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口,方才攤手說道:「妙才都尉,你聽到了嗎?現在就是史校尉的一家之言,沒有佐證,無非就是信或者不信罷了。」

  夏侯淵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囁嚅道:「有沒有可能是史校尉聞錯了?」

  




  「自然有可能。」戲志才同樣點頭:「但現在我到哪給你找另一位凝丹犬妖來驗證?」

  夏侯淵恍然,隨後有些恐懼地看向曹操。

  既然史渙都自承可能會犯錯,那結果如何無非就是曹操信與不信罷了。

  莫非曹操已經下了決斷?

  仿佛是看到了夏侯淵的目光,曹操終於放下書簡,嘆了口氣:「妙才,我也覺得乃是阿渙錯了,因為剛剛我親自試探了一番,焦阿灼真氣幾乎是滿的,不可能在昨夜損耗許多。

  但關鍵不在這裡,妙才,你覺得劉備是何人?」

  夏侯淵雖然不明就裡,卻立即應道:「雖有才略,卻不得其時,不過路邊野犬罷了。」

  曹操起身踱步,微微搖頭:「這就是譙縣諸曹、諸夏侯以我為首的原因了。你們都看不懂時勢,更不懂英雄為何。」

  「在我看來,英雄就應該如龍之變化,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一時成敗算得了什麼?一時起伏更是如風卷波濤般輕微。」

  「如袁術袁公路,得勢猖狂,失勢喪膽,恰似冢中枯骨;如袁紹袁本初,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如蜀地劉焉,虛名無實;如幽州公孫,重武無文;如荊州劉表,守門犬爾。皆非英雄。余者更是碌碌。」

  曹操轉過頭來,語氣嚴肅:「唯獨劉備此人,能得人,能御下,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如今劉備還沒得勢,恰似乳虎臥山,病蛟匿水,但他一遇到風雨就會化龍的!」

  「故,此英雄也!當先擊之!」

  夏侯淵也沒想到曹操如此看重劉備,心中愈發慌亂。


  為什麼啊!

  他分明只是個傭兵頭子啊!

  曹操見到夏侯淵失魂落魄的模樣,也不好繼續對這名夏侯氏優秀子弟多加訓斥,因為本身也不是什麼大事。

  「妙才,我是信得過焦阿灼的,因為正如你所言,陶謙、劉備二人手再長,也不會到淮南廬江拉攏咱們自家弟子,這幾人必然是恰逢其會。」曹操表情轉為嚴肅:「但是應對劉備這等人傑,不能有一絲疏漏與懈怠,將那四名少年送回去,可謂是兩全其美。」

  曹操笑容柔和下來,上前拍了拍夏侯淵的肩膀:「妙才,你的功勞我會記在心裡,此次征伐徐州結束,就要試一試淮南了,到時候自有你們舅甥的立功機會!」

  「喏!」

  夏侯淵走後,曹操看著掛在帥位後方的簡易輿圖,沉默不語。

  戲志才將酒葫蘆上下拋動:「阿瞞,你這麼騙妙才將軍,不太好吧?」

  曹操嗤笑一聲:「我哪句話撒謊了?」

  戲志才嘆了口氣:「若你早將與劉備的淵源說清楚,屬下哪裡會這般輕視?我記得當日你第一次募兵,就是劉備與你一起去的吧?至於更早在洛陽廝混的時候,你們都能算得上奔走之友了。」

  曹操默然良久,方才嘆了口氣:「都是過去了,人都是會變的。當日我奉袁本初為主君,此時我還不是起了不該有的野心了嗎?」

  曹操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如泥雕木偶般的史渙:「阿渙,你不要再給志才酒喝了,你看他的身體成了什麼樣子?大帳里一坐都在發汗。」

  「唉唉唉唉,別……」

  史渙畢竟是武修,上前劈手奪過酒葫蘆,讓戲志才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戲志才只能嘆了口氣:「這哪裡是主上關心下屬身體,分明是主上覺得下屬該幹活了,唉,我不就是閒了一時半刻嗎?」

  說著,戲志才就要起身離去。

  不過還沒出帳,他復又回頭笑道:「曹公,既然你這般能識英雄,那敢問,今日那幾名少年中,可有來日的英雄?」

  曹操淡淡說道:「不好說,千人為雄,萬人為傑,英雄哪是那麼好當的?只不過若有一英雄,八成就是焦灼身後那人了。」

  戲志才歪頭想了想:「那人喚作岳斐?」

  「正是此人。」

  「也好也好。」戲志才甩了甩袖子:「總不是那焦阿灼。」

  曹操反而來了興趣:「為何不是焦灼,你卻如此開心?」

  「我畢竟吃了焦阿灼的一袋果乾,總該有些回報才對。」戲志才嬉笑道:「天下英雄,哪個不是磋磨出來的?我難得看上個後輩,巴不得他無病無災無事過上一輩子,哪裡能盼望他刀山火海走一遭呢?」

  「尤其是還在曹公眼皮子底下露了相,來日不服曹公,說不得曹公你就是砥礪他成英雄的一環了。」

  曹操哈哈大笑:「既是英雄,怎會不服我?」

  戲志才也懶得吹捧附和,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了。

  史渙躬身行禮:「曹公,若無他事,我就去追查刺客了。」

  曹操擺手:「無需追查了,刺客之事我已盡知,你去忙碌其餘吧。」

  史渙雖然心中猶疑,卻還是立即應諾,同樣躬身離去。

  曹操拿起書簡,看了兩行,卻又想起戲志才那番英雄當磋磨的言語,再聯想起自己與劉備、袁紹等人在洛陽廝混、組織關東聯軍時的經歷,不由得有些痴了。

  同樣有些痴了的還有李典。

  這個倒霉鬼自從那日上門強買絹帛之後就一直處於懵逼狀態,雖然事事都參與進來,卻事事都沒有什麼參與感。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怎麼剛在曹軍大營里待了半天,就被送回去了?

  還是叔父親自來送的,更是有十餘名族中精幹子弟一起沿途護送。

  而李典詢問李乾到底發生何事時,李乾也不好當眾說什麼,只說讓他回去之後老實一點,莫要再惹亂子。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可李典隨後卻發現竟還有曹公近衛直屬軍法營跟隨,讓他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這不會是要被殺頭吧!

  「焦二哥,夏侯二哥,岳小哥,我是真的錯了,不該去強買你們家的絹帛。」


  到了第二日,李典終于堅持不住了,他鼻涕泡都出來了,一臉『我是真的有眼不識泰山』的表情:「但你們要做的事情我是真的沒參與啊!不要將我也攀扯進來啊!」

  雖然李典在修為上堪稱乘氏李家下一代的翹楚,年紀輕輕就到了奇經修為,可他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年,驟然遇到這種事情驚慌失措也是理所當然的。

  焦灼則是一陣無語。

  「你見過戴罪之人還有戰馬能騎嗎?還有佩刀也沒被收起來,這明顯只是將咱們幾人送回到後方兗州,只不過因為在戰時,需得從權而已。」

  「是,是哦。」

  李典摸了摸腰間的寶刀,仿佛有了一些安全感:「還是焦二哥你膽大心細。」

  又安靜了片刻,仿佛是為了給剛剛事態找回場子,李典擦乾淨鼻涕泡後,復又趕緊追問:「焦二哥,你到底做甚了?怎會見了曹公一面後就被攆出來了?」

  焦灼愈發無奈,只覺得這小屁孩果真討厭,但還是耐心解釋:「自然不是被攆出來的,只不過徐州大戰未歇,不是商議政事的地方,曹公先讓我等回到鄄城,等待他凱旋。」

  「那我還有個問題。」

  「咳咳……小郎君,借一步說話。」

  有李氏的親信家人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牽過李典的馬韁繩,將他拉過來落後一些並轡而行。

  「小郎君,出發之前,家主有囑咐,乃是說這幾個淮南人都有些麻煩,咱們應該敬而遠之。」

  「啊?阿叔不是說應該廣交豪傑嗎?」

  「家主就知道你有這麼一問,廣交豪傑自然是對的,但是結交到張儉這種人就會為家族引來大禍,如今曹公意向不明,咱們自然不能留隱患。」

  這話說的很隱晦,但是八及之一的張儉,李典還是有些耳聞的。

  張儉由於反對宦官,而被朝廷下令逮捕,將他藏匿之人也會有大罪,但是由於張儉名聲極大,所以許多人哪怕冒著殺頭的風險也要收留他。

  當然,東漢宦官的狠辣自然不會讓人失望,說殺人全家就一定會殺人全家,因此為了張儉而破家滅門者無數。

  李乾也不是在說焦灼有張儉的影響力,而是在說,有些人你沾上後就是一身騷,李家家大業大,沒必要招惹。

  李典老實了以後,行程明顯順暢許多。

  雖是歸途,但焦灼與岳斐兩人都心知肚明,回去之後還得再等,因此也沒有歸心似箭之態,只是在白日趕路,傍晚就歇息。

  而焦灼最大的收穫大約就是騎馬越來越順當,終於擺脫了長途奔襲之後暈馬的慘狀。

  到了四月二十九日,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鄄城。

  而曹操近衛軍法營卻不可能直接在城門口扔下四人不管,十餘名軍法騎打起旗幟,大搖大擺地來到了中軍府,去尋護軍校尉韓浩去了。

  且說護軍校尉這個職位也是曹操的創造,乃是中軍校尉史渙的副手。

  這次史渙隨軍出征,而韓浩留守,除了他資歷相對不足之外,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韓浩為夏侯惇所舉薦的人才,兩人搭檔能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韓浩聽完事情經過之後也沒有多想,但畢竟是屬於外交範疇,因此他將焦灼等人留下,遣人去給奮武司馬荀彧傳訊,讓他來接手。

  荀彧乃是在少年時就成名的王佐之才,理論上來說,不應該只是司馬的位置。

  但還是那個關鍵,曹操也只是奮武將軍罷了,即便有天大的本事,只要在曹操這個軍政體系中打轉,就不可能超過去。

  而荀彧這個奮武司馬的職責相當於處置軍隊後勤事宜,在這個曹操征戰在前,一切都為軍事服務的大前提下,荀彧與事實上的宰相無異。

  荀彧自然不會推辭。

  很快,韓浩就親自帶著一隊近衛軍法騎,帶著四名少年人往將軍府而去。

  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而韓浩這一動,跟隨李典奔波的李氏族人也隨之啟動,一行人五六十騎浩浩蕩蕩,沿著鄄城中央的官道緩緩而行。

  「荀司馬,這位就是焦灼焦郎君了,乃是夏侯妙才的親外甥,自廬江而來,其餘三人都是恰逢其會。」韓浩言簡意賅地介紹完之後,又大約敘述了一遍在曹軍大營中所發生的事情,就要告辭離去。

  荀彧擺手阻止:「韓校尉,這既是軍法騎帶來的人物,中間也發生了些事情,總該有些手尾才對。」


  韓浩想了想,也就點頭首肯,隨後坐在了下首第一位。

  直到這時,焦灼方才有空上下仔細打量這位好大名聲的荀令君。

  此人大約三旬上下的年紀,面色白淨,容貌俊秀,若非下頜唇上還有幾抹鬍鬚,說是女子著男裝也有人會信。

  他頭上戴著進賢冠,身著赤色直裾袍,腰間配著環首刀與綬帶,果真是風流人物,才貌雙全。

  僅僅是容貌服飾,也大約只有周公瑾能與之一較高下。

  「幾位少郎君勿要這般拘束。」荀彧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都不是犯人,還請落座。」

  焦灼剛剛向前走了兩步,只覺得一股異香撲鼻,不由得結結實實地打了兩個噴嚏。

  韓浩不由得失笑:「荀司馬,你還是將那香囊摘了吧,小兒輩的確是聞不習慣。」

  荀彧同樣搖頭失笑:「我今日未曾佩戴,只不過大約真如我族弟所言,被熏製得入味了吧。」

  焦灼揉了揉鼻子,對荀彧行禮道:「小子孟浪,還望荀令君恕罪。」

  荀彧則是再次擺手:「勿要這般客氣,咱們還是說些正事吧。我剛剛聽韓校尉所言,大約已經了解了淮南之事,不知陸太守還能堅持多久?」

  「不好說,一年半載,三年五載都有可能。」焦灼搖頭以對:「如今我等用計,讓孫策裹挾孫堅舊部脫離袁術,往江東立業,削弱了袁術兵馬戰力。只不過他為四世三公之後,底蘊深厚,如果全力來攻,廬江一郡終究是難以抵擋的。」

  荀彧沉默片刻,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畫,方才搖頭以對:「確實艱難,只是不知正使如今何在?有些事還是得當面商議才對。」

  焦灼再次搖頭:「荀令君,我覺得此言不妥,我家太守派來的使者,終究是要與曹公議定正事的,荀令君即便位高權重,有些事卻也難以做主吧。」

  荀彧攤手來言:「禮儀之事,我也算知曉,只不過曹公在外征戰,不知幾時能歸。難道事事到彼時才能催動嗎?焦郎君不是正使,有些事同樣難以作主的。」

  兩人誰都沒說發生在曹軍妓營中的事情,正如曹操所言,只要焦灼不在曹營中,沒了作內應的風險,那這些事情都是小事罷了。

  就在焦灼想要繼續掌握談判主導權時,一名小吏模樣打扮之人從大門處快步而來,到荀彧身側低聲說了兩句。

  荀彧有些驚訝:「他來作甚?」

  那名小吏只是搖頭。

  「速速請進來。」

  荀彧起身,讓出了主位,並對焦灼等人含笑說道:「陳公馬上就到,他要親自來過問此事,足以見得兗州上下之重視。」

  焦灼點了點頭,卻又覺得哪裡不對,扭頭去看岳斐時,發現這位素來沉鷙之人已經睜大眼睛,張開嘴巴,字面意義上的目瞪口呆起來。

  陳公?

  陳宮!

  陳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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