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往常，當然直接走東門更方便，但是現在不能去。因為他知道那邊正在挖戰壕，修工事，已經開始布防。
考慮到安全，只能折回西門，還按原來的計劃，儘量走小路，先從南邊繞，再往東走。
當蘇長茂順順噹噹從縣城西門出去，走出了幾百米遠，回頭又看了一眼破舊低矮的城牆，忍不住還在想：如果真是跟拴柱一塊兒，說不定這縣城進去還真不好再出來。他這一把老骨頭，倒是來去自如。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操蛋，有時候你自己都弄不清是好是壞。
不管那麼多，往前走吧。再不走快點，這邊真打起來，這把老骨頭重新活這一次，可就真熱鬧了。
不過，他只往前走了沒多遠，想到放在戒指里的那些屍體，琢磨著應該廢物利用一下。
估計所有認識蘇長茂，還有那些現在正打算打他主意的人，應該都知道，他這些年是什麼樣一個做派。
那絕對是個老眼昏花的將死老頭子，心思全用在了兩個兒子身上，絕對信任家裡的馬管家和枕邊的任翠芝。還越來越倚重蘇家那一幫親戚和蘇光掌握的那幾桿槍。
而且因為蘇長茂最近鬧出來的動靜，不少有心人都知道他在變賣家產，準備為了兩個寶貝兒子的前途，舉家離開蘇家窪。
再加上從前兩天開始，大家都沒怎麼見到任翠芝和她的丫鬟春芳，以及馬管家的影子。
多多少少應該有人會想：很有可能，那幾個人已經帶著蘇長茂攢下的錢財去打前站了。
如果，這個時候，這些人的屍體突然一塊兒出現在了縣城的城門口附近，而現在縣城又都是中央軍，到處一片兵荒馬亂……
呵呵，那些關心蘇長茂和他那點家底的人，一旦得到了這個消息，又會怎麼想？
會不會有人聯想到，這是蘇長茂這一家子撞到了兵痞的槍口上，被亂兵圖了財害了命？
當然了，蘇長茂也知道世上聰明人很多，笨蛋其實沒幾個。只不過聰明人難遇到，笨蛋經常碰上罷了。
他現在在縣城城門口扔幾個死人，絕對瞞不過聰明人。
但是，能用這幾具一點用處沒有的屍體弄出來點亂子，能讓一部分人產生一些胡思亂想，對他來說，既不費錢又不費事，已經足夠。
最好能多讓一些人認為他蘇長茂這一次真是倒了大霉，這個時候帶著錢財家人往省城撞，絕對是真成了老糊塗。
這下好了，賠了夫人又損財，精明了一輩子，臨老將死之時，弄了個雞飛蛋打，人財兩空。
蘇長茂打定了主意，趁著周圍沒人，把任翠芝、馬管家、春芳、蘇長盛和蘇光，五個人的屍體從戒指里取出來，扔進了路旁的溝里。
至於這五個人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發現，會不會被發現，蘇長茂就不管了。反正只是有棗沒棗打一桿子，故布疑陣而已。
而且這樣也能讓那兩個野種知道，以後很有可能沒人管他們，在這世道里，是死是活，就看他們自己的命。
蘇長茂拐到了小路上，一路向南，在落黑的時候，瞅著前後無人，又把昨天晚上砍死的那四個攔路人的屍體扔到了小路旁的溝里。
他是個好人，不忍心讓他們埋骨異鄉，還是離家近點兒吧。
這世道，也真是，拋屍都變得越來越方便！
至於在鎮上弄死的那個老乞丐和半夜摸過去上門送匕首的那個牛福才手下，暫時屍體還不能在這邊亂扔，還得先放在戒指里。
這兩個人都有可能被有心人聯繫到他身上，這樣一來，有一絲可能會被人猜到他的行蹤。蘇長茂只想儘可能減少自己遇到風險的可能性。
栓柱在火車開動後、車門還沒關緊的時候，看見了他從蘇家窪趕出來的那輛騾車和那頭餵了好幾年的騾子，它們就停在站台上。
他看著它們越離越遠，不知道為啥，心裡難受得很，眼淚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來。
正好，這些眼淚被那個大鬍子國軍看見，笑著用腳踢了他一下：「你小子虎不拉嘰的，竟然還知道掉貓尿。咋啦，捨不得離家？」
栓柱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還是他第一次坐火車，可是卻不知道會被拉到哪兒去。
他現在身上不再是出來時候的那一身粗布衣裳了，穿上了國軍的草綠色軍裝。那個大鬍子是他們排長，姓呂。
呂排長沒給栓柱說，他們現在是要去哪兒，只給他說，今後他就是27軍的兵，老老實實當兵，聽命令，別動歪心思。
其實栓柱很想說，他不是因為捨不得離家，才哭，因為他本來就沒家。他只是怕自己再也見不著老東家了。
當年，老東家給他一口飯，把他救活，留在身邊，他就沒再離開過老東家。可是現在這該死的鐵傢伙，卻把他拉著跑得離老東家越來越遠……
……
蘇長茂覺得自己現在這眼力走夜路，倒是比白天趕路還要更方便。
所以，他中間除了停下來吃了半隻曹公雞，又喝了二兩酒提神、解乏之外，一直沒停。
直到，過了白天他和栓柱被攔住的那個村口關卡，又往前走了三四里地，過了村子，到了野外，才停下來，鑽到路邊的麥地里，打算歇一會兒。
剛才那個關卡，白天一攔，把栓柱和騾車攔沒了。到了這會兒，卻空無一人，過得順順噹噹。
蘇長茂忍不住暗罵，出門沒看黃曆，今天點兒可真夠背，咋正好一頭撞進去了呢？
他坐在兩塊地中間的田埂上，仰頭看著掛在天上亮汪汪的月亮。娘的，真是又白又圓。可是，他蘇長茂卻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只不過，這個孤家寡人，他當得並不難受，反而很痛快。
回過頭想想這幾天的經歷，只覺得哪怕這把老骨頭現在就埋路邊，也沒什麼遺憾的。
不，還真不能這麼早埋。
他大半輩子的家當還在戒指裡帶著呢，這是有福還沒享完呢！
而且，眼瞅著身體還能有機會越變越好，咋能這麼想不開呢？還是先好好想想，咋能順順噹噹到了長崗集，見到自己的親閨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