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陳黑子又來求見大兄您了。」
劉壯來到扯開著衣領、正在研讀殘卷《吳子》的劉備身旁,小聲稟報。
「讓他進來吧。」劉備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吩咐道。
「大兄,」劉壯卻是不幹了,「這廝都來多少回了,分明就是來吃白食的,你何必見他?」
「無事。」劉備的目光依舊在竹簡上,拿蒲扇的手稍稍揚了一下。
「唉!」劉壯跺了跺腳,無奈地出了偏院。
眼下已是六月中旬,氣溫已經炎熱了起來。
就在周虎被捕的次月,也就是光和二年的(公元179年)四月發生了一次日蝕(日食)。
加之開春之後中原地區疫病不斷蔓延,老百姓皆以為這是上天降罪的徵兆。
連帶著,劉母也一改往日的溫和,除了必要的事情,不允許劉備到處亂逛。
因而,一直到眼下,劉備都基本上在涿縣,沒「接單」出遠門。
原本以為劉備會遭到周虎報復的人,在周虎被捕後,看劉備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樣了。
稍有頭腦的人一琢磨,就能發現這背後定然不簡單。
比如,劉備之宗弟劉劭便是查辦此案的一員。
要說態度變化最大的人,當屬方才劉壯口中的陳黑子了。
這兩三月,陳黑子起碼往他這兒跑了至少七八趟了。
不過,劉備卻並沒有劉壯那般「思想」,他正想著如何擴大影響力、多籠絡人手呢?
這陳黑子可不就「活招牌」麼?
你看,我劉某人連與自己此前有過節的人都願意接濟,其他人還不能容麼?
況且,此人也算是為他立過功的。
「陳君,不必多禮,請坐。」
劉備前段時間在偏院角蓋了座簡易的亭子,這亭子正好在大桑樹下面,比待在其他地兒涼快些。
此時見陳黑子進來,指了指亭中的竹蓆,招呼他坐下。
「行,咱都是熟人了。」劉備笑了笑,「那你也別一口劉君劉君的了,喚我玄德吧。」
陳黑子見劉備態度轉變,心中一喜。
此前他來了數次,雖然後者每次都熱情招待他,但他始終覺得與劉備等人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如今劉玄德已對他這般是這般隨意的態度,那才說明是願意接納他了。
陳黑子嘿嘿一笑,立刻改口道:「劉大兄!」
開玩笑,「玄德」是他能喊的麼?雖然他年紀比眼前這人大幾歲,可這是按年歲論麼?
人家劉大兄現在可是知名縣中的大俠!
不見這段時日,前來拜見的遊俠、壯士、少年兒愈發多了麼?!
而且其中還不乏聞名鄉里的豪桀人物。
劉備對這個稱呼也不介意,甚至頗為受用。
歇了這麼久,也該活動活動了。
而且在家待的這段時間,被他阿母催婚也催得厲害。
直到幾日前,他說鮮于猷有一妹,此前給他提過一嘴,或有婚配之意。
劉母當即守著他寫了封信去試探一番。
這幾日還天天問他回信了沒有,急得不行。
而劉備想的則是,鮮于猷之妹長啥樣?
鮮于猷一表人才,其妹應該不差吧?
……
鮮于猷沒回信,他是親自來的,為此還專門向薄曹從事告了個假。
而且鮮于猷說他此前便一直有意,還怕劉備不同意呢。
這個消息,可把劉母給高興壞了。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不過,結婚迎娶之事,還急不得,得走流程。
按照《禮儀·士婚禮》禮的標準,則需要走完六禮,也就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這六步儀式。
當然,底層平頭百姓,大多簡化六禮,合併其中的環節,不一定備雁,當然也可以用木雁代替。
而不管是劉備家,還是鮮于猷家,雖算不得高門大戶,但也是以士人自居的。
因而,在禮數上還是儘可能要走完完整的六禮。
這第一步納采,就是男方托媒人到女家表達求婚意願,標準是以雁為贄禮——雁取守時、忠貞,不再另配之意。
若是女家同意,禮才繼續,若是拒絕,到此終止。
劉備這種情況,自然沒有終止這一說。
而劉備請的「媒人」,則是他叔父劉肅,長輩出面,更顯誠意。
娶嫁的時間定在了明年的仲春時節,這正是婚嫁的好時期。
現在算起來,時間充裕得很。
這事兒定了後,劉備便準備出趟遠門了。
現在他的名聲漸漸傳出去了,正是搞事業、籠絡人手的好時候!
……
七月上旬,劉備單人單騎跑了一趟中山盧奴,目前是拜訪靖寬,詢問其今歲秋冬之際,是否還收購毛皮、藥材等物。
對劉備親自登門造訪,靖寬除了意外,便是欣喜了。
他去歲從劉備手中倒騰的貨物自是賺到錢了,而且還不用自己往漁陽右北平等烏桓邑落奔波,所擔當的風險也小很多。
靖寬自然樂意。
不僅如此,靖寬還告訴劉備,他入烏桓邑落時,若能收到馬匹,亦可轉售給他妻家蘇氏。
劉備自然高興,不過他手中本錢真有限,於是劉備則表示可以讓蘇氏那邊派人來與他同行。
靖寬則表示,他會去給他妻兄說一下這個方案。
回到家中的劉備,則把身邊眾人給召集起來,為即將北行做準備。
此番,他準備從涿縣便購置一些如鐵釜、鐵勺、布帛等物。
他已經跑了有兩次了,潞縣那邊兒這些物什價格要比他們涿縣高出不少。
然後糧食則在薊縣去購置,也會買一些,但占比不會太高。
他想的就是,儘可能輕便一些,然後又不那麼占空間。
此番生意,他還是不打算直接買車,依舊打算僦直車輛。
如此一來,少雇一輛車,也能省一部分花銷。
……
七月二十日,大桑樹下的偏院內,劉備坐在亭子裡的蒲蓆上,左右各坐著簡雍、寇破奴,二人時不時點一下頭。
吳季靠在亭柱旁,正把手探進衣襟里掏虱子。
劉壯與趙犢則坐在亭子的台階上,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劉備說話。
更遠一些的空地上有兩個平素用來打熬力氣的石鎖。
左邊石鎖上,路仲與吳斗正背靠背擠在一塊兒。
而右邊的石鎖上則蹲著一人,正是陳黑子。
此刻劉備看向了一眼陳黑子,然後繼續說道:「……憲和專掌簿書,負責隨行記錄貨物、僦直、出入等帳目;破奴依舊在前開道,屆時先去聯繫且莫渾……對了,季兄,將車人都聯繫好了吧?」
吳季聞言,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放心,玄德,都已經聯繫好了,後日一早在郭北候著。」
「如此便好。」劉備微微頷首,「五輛車及將車人、車父等便有勞季兄與阿鬥了。」
「阿斗」自然吳斗,正是劉備此前替他還了息錢,才從周家脫身。
如今吳斗對劉備那叫一個言聽計從。
「放心吧,劉郎。」吳斗憨厚地笑了笑。
吳季負責管理車輛及車夫,吳斗一旁協助——車輪、車軸等部件壞了,需要有人隨時更換,遇到渡口爛路,也需要人幫忙推車,牲口的草料、飲水等都需要人……總結下來,吳斗就是干雜活的。
劉備又看向與吳斗擠在一塊的路仲,笑著說道:「路兄,咱們的吃食可歸你管了啊!」
「包在俺身上。」路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其餘的阿壯、阿犢、黑子便與我負責警戒,」說著,劉備便站起了身,看向眾人,「當然,該推車的時候還是得推!」
劉壯、趙犢聞此不禁一笑。
一旁顯得依舊有些格格不入的陳黑子,則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好了,事情說完了,待會兒,二三子敞開喝!」
劉備大手一揮,便準備往主院中走去,他還要給自己母親稟報一番。
「劉君!」就在這時,陳黑子突然開口,把劉備叫住。
「噢?黑子,還有何事?」劉備回頭,頗為疑惑。
陳黑子低手揮了揮,示意一邊說話。
劉備會意,「屋裡說吧?」
陳黑子點點頭,跟著劉備來到了偏院側房中。
「說吧,何事?」劉備也沒坐下,直接問道。
「劉君,俺有一友,也想跟著您干,不知……」陳黑子抿了抿嘴,終於還是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事兒。
「何人?以前做什麼的?有何能耐?」劉備直接來了個三連問。
陳黑子立刻答道:「此人叫田倉,有一膀子力氣,善弩,以前和俺一樣。他聽說劉君急人好義,願投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