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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1章 謝選自焚

2026-09-13 06:15:01 作者: 佚名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馬,在過完年幾天後趕到餘姚。帶隊的是個姓周的千戶,面色黝黑,說話帶著北地的口音,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過來的老手。隨行的還有上海偵緝處的林三和幾個西廠舊部,他們提前兩天已經在謝府外圍布下了眼線,確認謝選這些天一直在家,沒有出門。

  出發之前,周千戶和林三在餘姚城外的一處破廟裡碰了頭。周千戶的意思很簡單,奉旨拿人,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先控制了再說。

  林三卻搖了搖頭,說謝選那個人他打聽過了,性子剛烈,若是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謝府里養著不少家丁,萬一動起手來走了風聲,謝遷在京里得到消息,一個晚上就能派人把證據全部銷毀。所以不能硬來,得趁天沒亮的時候摸進去,把人堵在屋裡,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周千戶覺得有理,便依了林三的安排。寅時剛過,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錦衣衛的人分作三路,一路堵前門,一路守後門,第三路由周千戶親自帶著從側面的院牆翻進去。林三的人對謝府的地形摸得很清楚,哪處院牆矮、哪處有狗洞、哪處廂房住著什麼人,都一一告訴給了周千戶。

  周千戶帶著人翻過院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們穿過廚房後面的夾道,摸到了謝選住的正院。院裡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亮著一盞燈。周千戶湊近窗紙聽了聽,裡面有人在低聲說話。他做了個手勢,兩個錦衣衛悄無聲息地閃到了東廂房門兩側,他自己則退後兩步,一腳踹開了房門。

  門開的那一刻,屋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謝選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穿戴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方巾,身上是一件嶄新的青布直裰,面色蒼白但神情出奇地平靜。

  他面前的地上堆滿了文書和帳冊,每一本都攤開著,有的已經被撕破了頁角。牆角放著一隻銅盆,盆里殘留著燒了一半的紙頁和一團暗紅色的灰燼。屋裡的空氣嗆人,滿屋子都是焦紙的味道。

  謝選看見周千戶闖進來,竟然笑了一下。他的聲音很平,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你們來了。我早就算到你們這兩天該到了。」

  周千戶來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就要拿人。謝選卻擺了擺手,說:「別急,讓我把最後幾頁燒完。反正跑也跑不掉了,這些東西燒乾淨了,對大家都好。」

  周千戶一腳踢翻了那隻銅盆,火星子濺了一地。兩個錦衣衛衝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了謝選的肩膀。謝選沒有掙扎,只是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帳冊上,低聲說:「你們來晚了一步。要緊的東西,都已經化成灰了。」

  林三隨後趕到,看到滿地的灰燼和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文書,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蹲下身去翻檢那些沒有來得及燒毀的紙頁,發現大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田產契約和往來書信,真正的走私帳目和與細川政元之間的密信已經全部燒成了灰。

  銅盆里的灰燼還是溫熱的,說明謝選就在他們翻牆進來之前不久才開始焚燒,時間算得極准,恰好把最關鍵的東西毀掉,留下了足夠多的無關緊要的文書讓錦衣衛可以交差。

  周千戶讓人把謝選押下去。謝選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他坐了一整夜的屋子,目光在那隻銅盆上停了停,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謝選忽然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看天,臘月的夜空里星子零零落落地掛著,寒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得他額前的髮絲亂飛。他對押著他的錦衣衛說:「我想去一趟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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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衣衛看了周千戶一眼,周千戶點了點頭。謝選被押到院子西角的茅房門口,兩個錦衣衛守在門外。謝選推門進去,門從裡面閂上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茅房裡忽然冒出了煙。起初是細細的一縷,然後迅速變濃變黑,火苗從茅房的木門縫隙里竄出來,噼啪作響。周千戶大叫不好,衝上去一腳踹開門,發現茅房裡堆滿了乾草和碎木,謝選的身上不知何時藏了火油,整個人已經燒成了一個火球。他倒在乾草堆上,一動不動,火焰吞噬了他的衣袍和面容,火光把半個院子都映紅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撲火,但已經來不及了。等到火被撲滅的時候,謝選已經燒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骸,面目全非。那間茅房也被燒塌了大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化成了灰燼。

  周千戶站在焦黑的廢墟前,臉色鐵青。他轉頭看向林三,林三也看著他。兩個人心裡都清楚,謝選這是拿自己的命換了謝遷的平安。

  他燒掉了所有能夠牽連到兄長的證據,又用自焚的方式堵住了自己的嘴。人死了,案子就斷了。錦衣衛再能耐,總不能去審一個死人。


  天亮之後,消息傳回了上海。嚴階正在市舶司衙門裡翻看新到的日本貨物訂單,聽到謝選自焚的消息時,他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

  汪直坐在他對面,聽完林三的匯報之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眯。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燒得好,一了百了。這個人倒是條漢子,可惜走錯了路。」

  嚴階抬起頭來看著汪直:「提督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查不下去了。」汪直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人死了,證據也燒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帳冊沒一本能直接牽連到謝遷身上。咱們就算把那個叫謝福的管事抓了,他最多招認自己替謝選跑腿,再往上就咬不到了。謝遷在京里穩坐釣魚台,咱們拿什麼去指他?」

  嚴階點了點頭。他心中其實早有預料。謝選既然敢放火,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這個人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謝家的根基,讓嚴階和汪直所有的後手都落了空。

  更讓嚴階警惕的是,細川政元那邊派來的藥師寺元綱在謝選死之前就已經離開了餘姚,消失得無影無蹤。林三的人在寧波和杭州的港口找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蹤跡,說明有人掩護他們出海了。誰掩護的?從哪裡走的?一概查不到。

  「江南的水,太深了。」嚴階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冬日的上海陰冷潮濕,碼頭上那些倖存的船隻正在做修繕的最後收尾工作,工匠們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聽著有些模糊。

  汪直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語氣難得地多了幾分認真:「介中,謝選死了,線索斷了。但你我都知道這件事背後是誰在撐腰。謝遷在京里穩得住,是因為他手裡有內閣的權位,還有那些江南大族的支持。

  你動不了他,至少目前動不了。但有一條,謝選自焚的事傳出去之後,江南那些暗中跟細川政元勾連的人家,至少得消停一陣子。他們怕了,怕下一個燒死的就是自己。」

  嚴階點了點頭,但他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減輕多少。因為就在謝選的死訊傳到上海的同一個上午,徐經和陳潛從日本發來的急報也到了。嚴階拆開那封厚厚的信函,越往下讀臉色越沉,最後將信紙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徐經和陳潛的情報來自兩條不同的線。徐經從商業渠道了解到,細川政元在京都和大坂一帶突然下令,嚴禁任何商號與大明皇家遠洋公司進行交易,所有從大明運來的貨物一律扣留,所有進入細川家領地的明人一律接受盤查,稍有不從便以細作論處。

  細川政元還派使者前往九州、四國、中國等地,警告各地大名不得與大明商船往來,否則便以細川家的名義出兵討伐。

  大友義興原本跟徐經簽了合約,答應以十二稅一的關稅購買三成貨物,如今懾於細川政元的威脅,暗中派人給徐經送了信,說暫時不敢履行合約了,請大明方面體諒他的難處。

  島津宗昌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也悄悄減少了跟徐經的接觸,派了家老來傳話,說這段時間風頭太緊,請徐經暫時不要住在內城附近,以免被細川家的眼線盯上。

  陳潛那邊的情報更加具體。他在京畿地區安插的眼線打探到,細川政元在年前召集了一次秘密會議,與會的有細川家的一門眾和幾個關係密切的大名。

  會上細川政元說得很明白,大明火器的事被嚴階推給了北京的皇太子,說明大明朝廷內部對火器外流的態度並不一致。細川政元認為這是天賜良機,只要封鎖大明商路,讓嚴階在日本賺不到錢,那些原本支持嚴階的大名就會慢慢失去耐心。

  同時他派人暗中接觸江南的走私商人,不惜高價購買火器,哪怕是通過非法渠道也在所不惜。謝選就是被選中的人之一,如今謝選死了,細川政元又派人去找別的路子。

  陳潛還在信中著重提到一件事。細川政元封鎖大明商路的命令下達之後,九州和其他地區的大名們並沒有立刻跟進。

  他們都在觀望,想看看細川家是不是真的能一手遮天。如果時間拖得久了,這些大名發現跟大明做生意會得罪細川政元,而細川政元又拿不出替代的貿易渠道,他們最終只能被迫選邊站。到那個時候,大明在日本辛苦打開的市場就徹底完了。

  嚴階把信遞給汪直,自己重新坐回案前,用手指揉著眉心。眼前的局勢讓他陷入了兩難。在上海這邊,謝選雖然死了,但幕後的人還在,江南大族和朝廷中反對開海的勢力並沒有被真正削弱。

  在日本那邊,細川政元突然發難,擺明了是要把大明皇家遠洋公司徹底趕出日本市場。如果不能儘快破局,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商路就要斷了。


  汪直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介中,這件事不能光靠咱們在上海這些人來解決。細川政元是日本的權臣,他下的命令,只有日本那邊的大名能頂回去。可那些大名現在都在觀望,你若是不能在短時間裡讓他們看到好處,他們就會慢慢偏向細川家。」

  嚴階點頭道:「我知道。徐經在信里說,細川政元封鎖商路之後,日本國內的絲綢和瓷器價格已經漲了不少。

  那些大名手裡有貨的,正在趁機發橫財;手裡沒貨的,日子就難過了。矛盾正在積累,如果我們能抓住時機,打破細川家的封鎖,那些原本觀望的大名就會倒向我們。」

  「怎麼打破?」汪直問。

  嚴階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海圖前。他的目光從上海一路延伸到長崎,又從長崎延伸到京都和大坂。他想起在朝鮮時燕山君提到的那句話,想起陳潛在信中說到的細川政元正在秘密搜集火器的消息。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

  「提督,」嚴階轉過身來看著汪直,「細川政元之所以敢封鎖商路,是因為他覺得可以替代我們的貨。他派人到江南走私火器,也是這個道理。

  他認為只要有替代的貨源,那些大名早晚會向他低頭。我們只要能證明,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人能給他們提供穩定、優質、價格合理的貨物,細川政元的封鎖就不攻自破了。」

  汪直眯起眼睛:「你想怎麼做?」

  「我要親自去日本一趟。」嚴階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有不容動搖的堅定。

  汪直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行。上海的市舶司離不開你,你是一方主官,擅離汛地是什麼罪過,你自己心裡清楚。況且細川政元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去了日本,等於把自己送到他的刀口底下。」

  「我不去京都,也不去細川家的地盤。我去九州,去長崎。島津宗昌雖然現在縮了頭,但他是個精明人,只要我把利害關係給他擺清楚,他就會明白,幫細川家封鎖商路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大友義興也是一樣。這兩個人只要有一個鬆了口,其他人就會跟著動。細川政元遠在京都,他的手伸不到九州那麼長。」

  汪直沉吟了片刻,問道:「那你去了九州又能做什麼?貨船現在過不去,你人去了也發不了貨。」

  嚴階微微一笑:「不帶貨去。這次去,帶話去。」

  「什麼話?」

  「告訴那些大名,細川政元封鎖的是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貨物,但他們自己的商船不受影響。他們可以從上海進貨,運回自己的領地,只要不經過細川家的地盤,就不受封鎖令的限制。

  我們的貨可以在上海賣給他們的商人,再由他們自己運回去。這樣一來,細川政元封鎖的是我們公司的船,但封不住他們的船。他們賺的錢,比從前更多。到時候,誰還願意聽細川政元的話?」

  汪直聽完,想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的神色,口中卻說道:「你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但你要去九州,得有人替你看著上海。還有,你去日本的事不能讓朝中那些人知道,否則一個擅離職守的罪名壓下來,夠你喝一壺的。」

  嚴階道:「上海這邊,郭經可以代我主持日常事務,具體的帳目和商業往來他已經很熟悉了。至於朝中那邊,我給太子殿下寫封信,請他幫忙遮掩一段時間。太子殿下是公司的法人,我去日本處理商務,他替我說話名正言順。」

  汪直站起身來,拍了拍嚴階的肩膀,臉上的神情難得地柔和了些:「介中,咱家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但像你這樣既有腦子又有膽子的,還真不多見。

  你去吧,上海這邊咱家替你守著。謝選的事雖然斷了線索,但江南那些人短時間內不敢再動手了。你只管去日本,把細川政元那老小子的局給攪了。」

  嚴階深深一揖:「多謝提督。」

  當天夜裡,嚴階在燈下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太子朱厚照,言辭懇切,詳細說明了日本目前的局勢和細川政元封鎖商路的經過,請求太子在朝中暫時替他遮掩行蹤,並附上了徐經和陳潛的密報作為佐證。

  另一封給郭經,交代了上海方面的事務安排和各項應急事項,要他盯緊船塢的修繕進度和股東們的動向,若有急事可去請汪直做主。

  兩封信寫完之後,嚴階叫來了周大勇,讓他挑選二十名最精幹的老兵隨行。又讓芸娘收拾行裝,芸娘聽說要去日本,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連聲應好。嚴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這次去可能比上次更兇險,你怕不怕?」

  芸娘搖了搖頭,聲音清脆:「哥,你說過,人活著就得往前看。我不怕。」

  嚴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臘月三十的晚上,當北京城裡的官員們正在守歲迎新春的時候,嚴階帶著周大勇和芸娘,趁著夜色從上海港登上一艘快船,揚帆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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