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鄭、魏二人在這場短暫交鋒中輕易便敗下陣來,他絲毫不覺奇怪。
因為楊知遠並未親眼見證李昭遺率親隨將顧千帆、賈江二人斬下馬後發生的事情。
他對於眼前這位賣苦的勛貴衙內,認知同樣不足。
只以為他桀驁跋扈之舉,全仗著他剛才嘴裡那一大串話背後仰仗的家族勢力。
和鬧出王均兵變,胡作非為、出身相似的符昭壽差不多。
現在看來,鄭、魏二人亦是受了茶鋪之中李昭遺的跋扈姿態先入為主,故而輕視了。
話說回來,顧千帆何曾不是這般...
只是顧千帆與當下這兩人相比,好像處境更為不妙。
李昭遺剛才潑出來的髒水,可是都要寫在卷宗,作為口供呈遞汴京。
即便那日朝堂比對幾方證據,查出李昭遺故意當眾栽贓,引人非議。
但顧千帆提前離去的虧,更大。
「只是,他真不怕麼?」楊知遠想到此處,依舊不明白他這個「盟友」到底是怎麼盤算的。
最後只能以李昭遺故意自污作為結論。
「你等怎會在此?!」
院門外,忽然出現的詰問,隔著十米左右的距離也讓院中眾人不由投去目光。
只見站在門口的兩排弓手,不等院中魏為下令,便主動避讓。
緊接著,進入幾人眼帘的便是新來的一波人馬。
為首之人,赫然立於馬上,著圓領綠袍。(通判從七品)
而他身後同樣騎馬前來的人,則著青色公服。
他二人此刻出現,身後跟著門人、客司、州衙散從官、親隨、書吏、獄卒公人、仵作等一眾人馬。
鄭青田和魏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連忙朝外走去相迎。
不管怎麼說,今日沒有貿然下死手是對的。
其實自打得知李昭遺和皇城司的人來到錢塘後,他倆也沒有閒著。
試探、監視、尋人、判斷來意這些該做的都做了。
甚至他倆連李昭遺此來錢塘絕非他口中路過,而是專程前來,或許就是來找楊知遠的推論都得到了驗證。
但可惜,就可惜在這最後一步。
按照倆人之前的商定,如若走私的風聲走露,引起楊知遠的猜忌,直接殺了便是。
但現在多了個不好招惹的李昭遺。
這人,不是不能殺,被逼急了的倆人絕不會有所顧忌。
關鍵是,眼下事態還沒到這個程度。
行貿然之舉,絕非明智。
「通判莫要驚訝,我與魏縣尉本是因茶肆之事來尋李榮州,恰巧聽聞此處有馬匹嘶鳴,方才前來。」
話還沒說完,鄭青田便指著擋在院子門口幾人說道:
「此三人皆為李榮州親隨,皆可證明。」
李伯卻像沒聽見一般,絲毫沒有回應,也沒有讓開的意思。
待他們朝李昭遺看去,見他點頭,才開口道:
「稟明通判,確是我等出府時與縣令、縣尉相遇不假。但他二位官人並未告知我等前來尋我家郎君緣由。」
在馬上的劉通判聞言,微微頷首。
也不著急下馬的他左右環顧,才開口問道:「某聽聞有人受傷,可屬實?」
「......」剛還回了話的李伯又變回了剛才那副模樣。
實際上,剛來的通判端著架子的意圖,在場的一干人等心裡都清楚。
只是所有人此刻都有自己的算計。
「楊運判,還請秉公處理。」李昭遺一邊朝楊知遠作揖,示意該他出場的同時,心裡也在嘀咕。
這幫文官心裡的小九九,真多。
他說完,楊知遠便動了。
他將身子挺了挺,聲音拔高几分道:「劉通判,爾等既來,何不速速勘驗?」
話音落下,院外的劉通判不敢再端著架子,連忙從馬上下來。
代行知州職權的他,可以不給李昭遺面子
但面對無論是品級還是職權都高於他的楊知遠,卻沒有太多底氣。
按制,他也應當先行下屬之禮。
他一動,其他人也動了。
見劉通判帶一眾人等在門外朝自己行禮,楊知遠反應也很迅速,當即來到院前下令:
「還請司理參軍先行職權,另外,李榮州親隨至今昏迷不醒,速叫醫人查驗。」
見他大權在握,劉通判無奈地只好朝隨行的司理參軍使了個眼色。
其他的,便不好再多說什麼。
因為宋朝的制度就是這麼設計,現場誰的差遣層級高,聽誰的。
尤其是楊知遠的職權還是監司這等要職。
鄭青田、魏為倆人見劉通判比自己慫得還快,也徹底無言,心中還不免有些鄙夷。
他倆好歹還嘗試搶奪了下主導權。
劉通判這倒好,一來就把權限全部上交了。
要知,這主導權並非誰來查案那般簡單,而是關係到這次案件的最終走向。
遠在汴京的朝廷大臣、官家看得文書寫成什麼樣,朝堂便會以這版為基準討論。
如果楊知遠在縣、州一層上便行使監司權力,那等同於把控了最原始的材料。
後續誰想翻案,都難上加難。
「他倆聊了什麼?」
一旁暗自鄙夷劉通判的鄭青田,心中突然升起警覺。
他記得,李昭遺和楊知遠是一同從院後走來,自己等人來的不算慢,但也足夠給倆人商定事情的時間。
「莫非真像他剛才所言?」
下意識的,鄭青田又朝李昭遺投去了目光。
「郎中啊,還請你多費心。我親眼看著他被那匹馬撞倒昏迷,不敢妄動。」
「這位官人,你快看看救了我命的都頭,這算不算傷?」
「官人,我也摔了一跤,需要驗嗎?」
「官人...」
有完沒完了!
看著李昭遺那邊,張遷先是引著醫人,後面又拉著州府仵作,鄭青田剛有的那點思緒全被打亂了。
而進來的醫人更是想叫張遷離自己遠些。
他現在驗的傷,可不是鬧著玩的!
全是他日奏明汴京的證供,豈能兒戲。
「這位大夫,還請仔細些。」留在孫貴身側的錢伯,不動聲色地說道。
醫人慾言又止。
原本他想開口提醒眼前這位土兵,究竟是何人在此聒噪不止,擾亂他的心神。
但抬頭迎上錢伯的目光,立馬咽了咽口水。
聽說...
聽說這幫北地武人,殺人不眨眼的。
「面息微弱、唇色淡白、肢體...肢體僵硬,昏沉不語,此乃因馬衝撞,猝然仆地所致。幸脈...脈搏未絕,只是人事不省。
然周身數處青瘀,為外震所傷,想來肺腑也受挫。」
待探過鼻息,按完腕脈,又輕翻眼瞼細看後,醫人邊檢查邊措詞描述孫貴的傷情。
待檢查完畢,他起身對眾人沉聲稟告道:
「此乃兇險至極之象,需服湯藥,靜臥調息,若二日不醒恐命不久矣。」
「兩日?!」
離醫人最近的錢伯震驚道。
「許是...某見這士卒魁梧,身形硬朗,許能挺過三四日。」
「三四日?」
「也可能一日。」醫人連忙改口道:
「這位兵頭,你也出身行伍,應知他此刻氣機逆亂,神竅閉塞,某不敢斷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