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疑慮中,前兩個疑慮,正是朱聿鍵心中所想,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必須拉上黃道周和朱大典,有兩位大學士參與,尤其以黃道周的聲望,必然能壓住質疑。至於最後一個,他則有相當的信心,同時也抱了搏一把的念頭,就算不成功,也能將杭州翻一個底朝天。
朱聿鍵絕然道:「不錯,現在這麼做,得確有可能被張秉貞等人利用,甚至有可能擔上罪人的罵名,但如果什麼也不做,等到張秉貞獻出杭州,糧草兵馬盡歸於建虜,不止浙江,江西湖廣怕也是危矣,我大明江山社稷就真的要完了,為此,孤不惜一切,哪怕是被天下人誤會,甚至背上千秋罵名,孤也不怕,孤縱然粉身碎骨,也斷不能讓大明江山,讓天下蒼生淪落建虜之手!」
說到激動處,他眼中閃過淚光。
兩個大學士都動容了,黃道周拍案而起:「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就是死,也不能讓奸佞們賣了我大明朝,王爺的計劃,老臣贊同。」
朱聿鍵拱手感謝,說道:「一切罪名都由孤承擔,大不了再回鳳陽高牆。」
黃道周感動道:「這不是罪,這是功。為了社稷蒼生,王爺不惜以身犯險,天下人心斷不會誤會王爺。」說完,看向朱大典:「朱延之,王爺都如此,難道我們兩個老骨頭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嗎?」
朱大典,字延之。
事已至此,朱大典也不得不點頭:「既然如此,下官自當遵令而行,說服方國安鄭鴻逵應該不是難事,不過王有功其人品德如何?願不願意效命?他部下戰力又如何,還需慎重斟酌。」
聽到父親同意,身後的朱萬化大為振奮。
一直不說話的蘇觀生微微苦笑,心說終究不能阻攔,唉唉唉,萬一失敗可怎麼辦?
「對於王有功,孤事前做過一些調查,就孤的了解,他絕對是我大明的忠義之臣,今日到他營中,和他一番長談,孤更是堅定了這一點,至於他部下的戰力,孤以為以一當十,或許誇張了,但對付看管糧倉的那些糧道兵,卻是綽綽有餘了。」朱聿鍵道。
「既如此,那就這麼定了。」黃道周慨然道:「不過老臣有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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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老請說。」
「所謂名不正言不順,行動成功,咱們撤退之時,應沿途張貼告示,將潞藩負國,張秉貞符仲德奸佞,唐王您不得不冒險倡議,率義兵燒毀糧草,以免落入虜寇之手的苦心,告知天下,以正人心而靖流言!」
「閣老說的太對了,正當如此!」朱聿鍵贊同。
「還有,」不論成功與否,王爺都不可親身犯險,這不止為王爺,也是為天下蒼生!」黃道周深輯到地。
朱聿鍵忙伸手攙扶:「閣老快起,孤如何當得起?」
黃道周道:「事不宜遲,請速召王有功。」
朱聿鍵點頭贊同,隨後,蘇觀生朱萬化王坤退出,只留兩個大學士和唐王、唐王妃在房中,很快,王有功邁步走進房間,向朱聿鍵和王妃行禮,又向兩位大學士抱拳,這中間,黃道周朱大典緊緊盯著他。
王有功微有些緊張,作為一個小小的游擊,軍中的中級將領,他以前單獨面見過的最大官員,也不過就是巡撫,今日兩個大學士,一個王爺一個王妃,四個人都目光灼灼的盯著他,聯想到杭州現在的危急局勢,令他有一種大事將至的預感。
「王游擊,本閣代王爺向你問話,希望你心裡如何想,就如何回答,王爺絕不怪罪。」朱大典先道。
「是。」
「你本是黃得功部下,當日田雄,馬得功兩個叛將率部投敵,大部分人都隨他們兩個去了。你為什麼沒有跟隨?」朱大典問。
「卑職本是遼東人,父親和兄長都死於戰事,母親背著年幼的我,城破之前從裡面逃了出來,卑職和建虜有血海深仇,決不能投降。」王有功聲音表情都平靜,但每一個字卻都又透出報仇雪恨的堅定和決然。
黃道周和朱大典相互對視,又看氣定神閒的朱聿鍵,顯然,這個情況,唐王早就知道。
「原來忠義之後。」黃道周和朱大典都起身拱手。
王有功忙還禮。
黃道周道:「忠義之後當落座回話。請坐。」手指門邊的凳子。
王有功道:「謝閣老,但卑職身為軍人,還是習慣站著。」
黃道周讚許點頭,不再強求。
「眼下杭州局勢,你以為能守嗎?」朱大典問。
王有功看向朱聿鍵,微微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吐出一個字:「難。」
「剛得到消息,監國派人慰勞建虜的前鋒,還送去酒水,你怎麼看?」朱大典問話。
王有功吃了一驚,兩軍交戰,一方卻送酒水慰勞敵人,如果不是為了迷惑敵人,那怕就是要屈膝投降了,他心中很震撼,但身為一個中下層軍官,面對三位大人,他卻也不敢過分表達,只能回道:「卑職但聽軍令。」
「如果軍令要你降呢?」朱大典盯著他。
不但朱大典,黃道周和朱聿鍵也緊緊盯著他。
王有功低頭不語。
朱聿鍵終於說話道:「兩位閣老不必問了,王游擊忠肝義膽,身負大仇,絕不會投降的。」
王有功抬起頭,抱拳行禮,不說話,但微微發紅的眼眶說明了一切。
黃道周和朱大典都點頭,黃道周率先起身,向朱聿鍵拱手:「王爺,時間緊迫,老臣這就出城,往方國安軍中。」
朱大典:「下官去見鄭鴻逵。」
朱聿鍵起身,深深一輯:「拜託兩位閣老了。」
黃道周和朱大典還禮,黃道周叮囑道:「王爺保重,如果計劃不成,一定要儘速撤退,決不可心存僥倖。」
朱聿鍵點頭。
朱大典道:「王爺,可否讓犬子留在你身邊,犬子無甚大能,但舞槍弄棒還算一把好手。」
朱聿鍵拱手:「那就多謝閣老了。」
隨後,兩位閣老深深一輯,邁步而去。
朱聿鍵和王妃親送兩人到門口,望著兩人往營門走去,蘇觀生和朱萬化在後相送,朱聿鍵微微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計劃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接下來的任務更艱巨。
營門口,黃道周交代蘇觀生,朱大典小聲叮囑兒子,蘇觀生和朱萬化一一記在心上,隨後兩人彼此互望,都沒有說話,只是拱手一禮,便各自上轎,帶著親隨急匆匆的而去--雖然兩人平時不睦,但卻都是分得清輕重之人,今日之事,不止關乎兩人,也關乎唐王,更關乎大明的江山社稷,無論兩人平常多麼的彼此厭惡,今日都得期盼,對方能夠完成唐王交給的任務。
營中正房。
所有人都退出,房中只有唐王夫婦和王有功三個人。唐王妃站在唐王身後,為他輕搖扇子,唐王朱聿鍵望著王有功:「王游擊,孤實話和你說吧,監國已經決意投降,並派了陳洪範前往建虜營中,算日子,最遲後日,監國就會打開杭州城門,帶著杭州官員,向建虜遞獻降表。」
聽到此,王有功猛的抬頭,雖然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早就意識到,並且早有心理準備,但從唐王口中說出,還是令他震撼。
「但孤絕不投降,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孤絕不做屈膝投降,背棄祖宗的懦夫!」朱聿鍵道。
王有功熱血沸騰,抱拳道:「卑職誓死跟隨王爺!」
朱聿鍵點頭:「你忠義之士,孤沒有看過你。現有一件大事,孤想要和你一起做。」
「卑職豈敢,有什麼事,王爺但請吩咐。」
「此事兇險,弄不好就是身首異處,你可得想好了。」朱聿鍵緊緊盯著王有功。
「卑職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有什麼事,王爺儘管交代。」
「你部下如何,他們會不會聽令?」
「王爺放心,這兩百多弟兄,都是風裡雨里,跟著卑職從屍山血海裡面殺出來的,但是有命令,他們絕不會退縮。」
朱聿鍵欣慰點頭:「好,杭州已經不可為了,咱們得儘速離開,但離開前,咱們得做一件大事,那就是燒掉杭州城中儲存的糧草,決不能讓它們變為建虜繼續南下的軍資,否則,湖廣江西也都要危矣。」
王有功眼神一緊,肅然道:「不錯,糧草斷不能交給建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