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錢中謙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在農莊裡吃喝的衙役。
「你們的人呢?」
他記得孫攢典送信的時候跟他說過會有民間義士踴躍幫忙。
可現在除了縣衙的人,他一個都沒看到,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民亂到底是怎麼來的。
錢捕頭一言不發,甚至還低下頭數腳下的磚塊數量。
丁攢典作為發起者,卻不能往後退,他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想了想還是不要勞民傷財吧,就是一點亂民,很快就能平定。」
錢中謙盯著兩人看了半天,他有預感事情跟對方講的可能不一樣。
最後他嘆息一聲,心裡想到:算了,就算是給這些混蛋擦屁股了,一夥亂民應該不至於多難對付。
他辛辛苦苦訓練的軍隊,目標是開疆拓土,假想敵都是白人的正規軍,可捨不得消耗在鎮壓暴亂上。
也就是縣令的命令不能不聽,否則他根本不會來這一趟。
孫攢典知道自己理虧,所以殷勤地讓人抬出準備好的午飯:「縣尉大人,兄弟們走了一上午應該都累了,還是先吃飯,吃完飯再去鎮壓亂民。」
錢中謙很想說不行,行軍打仗豈是這麼沒有兒戲的事情?
按照規定,他要先紮營休息,然後派斥候探明情況,最好等到明天再正式動手,這樣才安全穩當。
可是看著孫攢典讓人抬出來的白面饅頭,他這些話又咽了回去。
衙軍雖然從來沒有短過軍糧,但白面饅頭也是不可能吃到的,或者說天下就沒多少人能夠天天白面饅頭管夠的。
人家拿出了這麼大的誠意,他鎮壓一群暴民再囉哩巴嗦,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於是衙軍在歡呼聲中吃上了一頓白面饅頭,甚至還有一鍋豬肉白菜湯,這可是平日裡見不到的伙食。
孫攢典也不心疼,反正用的是趙龔的家底,等仗打完了這些都會當做戰利品上交,根本落不到他頭上。
用公家的戰利品,撈自己的功勞,划算。
吃完之後,衙軍休息了一會,然後在孫攢典期待的眼神中出發了。
他這一會兒已經來來回回竄了三十趟了,看得錢中謙手下的哨長都覺得眼花繚亂。
臨走的時候,其中一個哨長還特意拉著他說:「攢典,你準備好晚飯,要是跟中午一樣,兄弟們等會都賣力點,保證將那些暴民全都抓過來任你處置。」
孫攢典聞言喜笑顏開,拍著胸口保證:「現在我就將剩下的幾頭豬殺了,雞也給你燉起來,保證大家吃得滿嘴流油。」
哨長也覺得開心,拍著他的肩膀保證:「攢典敞亮,我等會讓兄弟們多開兩槍,一定給你將場面撐起來。」
孫攢典感覺肩膀有點麻麻的,但一想到功勞正朝自己飛來,他就一點疼都感覺不到了:「那就多謝兄弟們了,其他人打死無所謂,那個叫林燃的最好是給我抓回來。」
「沒問題,」哨長衝著隊列大喊道:「都聽到沒有,抓住了叫林燃的,晚飯加一個雞腿。」
半天后!
「一個雞腿就想讓我們拼命?」
「果然沒有一個白面饅頭是白吃的。」
「林燃是不是對面的賊首?」
整個衙軍都感覺自己被騙了,對面除了衣服的樣式不統一,哪裡看起來像是暴民?
標準的三段式射擊隊列,一水的長槍,還有勉強維持著整齊的陣型,全然看不出來是樣子貨。
就連人數也大大出乎預料,錢中謙一眼就估算出來了,至少有五六百人。
這樣的人數形成的火力密度,真的死磕到底,他的手下得傷亡三分之一。
可他這一千人既要防備海盜,又要應付白人軍隊,還要小心縣主的私軍,如今還要跟這種等級的暴民拼命,真以為他是金剛不壞嗎?
「怎麼辦?縣尉?」有哨長跑過來問道。
錢中謙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幾下,然後咬緊腮幫子:「先打!」
衙軍興師動眾來到這裡,總要先打一仗,否則上上下下都沒法交待。
朝廷每年花這麼多錢養著他們,不可能容忍他們連一群暴民都怕。
於是雙方都抱著同一個念頭:先打一輪再說。
只不過不同的是,錢中謙是被架住了,林燃卻是算準了他的反應,所以才敢讓霍新忠許諾只開一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衙軍打不起。
雙方沒有交流,只是各自列隊,隨著哨長的喊聲,在空闊的土地上,雙方排成齊刷刷的長線陣列,不斷地逼近。
林燃這邊還占了一個便宜,第一槍的子彈是先裝填好的,能夠大幅度掩蓋訓練不足的弱點。
可他看著這難看的線列隊伍,依舊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
「後膛槍好像已經有人在研究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改變戰爭模式,這樣的死法也太蠢了。」
他知道,很快步兵最輝煌的時代即將到來,或許他可以趁機在這個時代崛起。
在林燃神遊天外的時候,雙方已經進入了可以開火的距離。
很有默契的,雙方都沒有繼續靠近,否則戰鬥會更加殘酷。
「舉槍,放!」
砰!!!
伴隨著一陣白霧升騰,雙方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錢中謙控制著戰馬往前走了幾步,對方下蹲的速度慢了一拍,不過影響不大。
他的視線被吆喝的哨長、隊長所吸引,這才是一支軍隊的靈魂。
但讓他失望的是,對方的一線軍官沒有膽怯,而是奔走在線列左右,催促著士兵裝彈。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暴民,」錢中謙心裡都在罵娘了:「全都是瞎子,怎麼讓人在眼皮子底下訓練了一支軍隊?」
而在對面,董伯全等人也是緊張無比。
他們支持林燃可以說是走投無路的選擇,否則大部分人都會站在官府那邊。
事到臨頭,他們也都擔心自己的依仗靠不靠得住,畢竟大周雖然有無數槽點,但軍隊還是能打的。
就這一個優點,任憑他們怎麼痛恨大周,依舊得乖乖的當順民。
因此當看到臨時拼湊的家丁跟衙軍正面對射竟然沒有崩潰,不少人已經歡呼起來。
「衙軍也就是這個水平?」
「早知道這樣我們還怕什麼?」
「林燃兄弟厲害,咱們以後可以支楞起來了?」
甚至有人開始膨脹:「要不我們真的反了算了。」
而像董伯全這樣的老人卻對視一眼:林燃手下那批家丁太厲害了。
不過對射還沒有結束,他們還需要等待最後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