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大人您這邊請!」
仲鐵牛的殺兄仇人,陳士奇,正擺出一副諂媚的姿態,手臂抬起,示意眼前的人進入馬車。
而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和王天衍有過一面之緣的閻明。
看著眼前諂媚到讓他感到噁心的陳士奇,閻明雙手環抱,語氣平靜地問道:「民武縣的百姓同意把那塊地上交給朝廷了?」
他身旁跟著一個面容清秀的小和尚,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低垂眼帘默不作聲,但心裡卻對陳士奇的話嗤之以鼻。
這個人是什麼德行他可太了解了,那塊地民武縣可不會那麼輕易放手的,所以陳士奇肯定用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或者是打算先斬後奏,不拿百姓的話當回事。
果然,陳士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強擠出一副難看的笑容,「這個閻大人放心,民武縣的百姓很積極的,他們知道朝廷需要,都上杆子往我手裡送呢!」
謊話說來就來。
上次他當街打死仲文,就是為了在民武縣立威。
那個縣長很不識相,說後山那一片養育了整個縣城的百姓,說什麼也不肯簽字上交給朝廷。
陳士奇當時撂下狠話,不把後山交給他,就來一次殺一個人,殺到對方妥協。
民武縣的縣長果真被他的話震住了,臉色很難看,又不敢對他出手。
後天境界的縣長,哪裡是他這個先天的對手。
更別說他的身後,還有千年世家的陳家來撐腰。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看看。」閻明現在對這樣的世家子弟都很厭惡,但考慮到這是朝廷下派的任務,還是朝著身旁小和尚點頭,旋即兩人一同走進馬車車廂中。
陳士奇笑呵呵地叫來一名馬夫,然後自己轉身跑到前面一輛馬車中。
屁股剛坐下,他便收起了諂媚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低聲恨恨地嘟囔著:「一個小千戶神氣什麼,要不是父親讓我和你交好,我才不願意熱臉貼你的冷屁股呢!」
車隊緩緩發動,陳士奇在車廂內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閻明這種出身寒微的泥腿子。
但不得不說,閻明這個才剛二十二歲的宗師。
在整個大虞都算得上是天驕,陳士奇已經過了三十歲才只是一個先天。
的確沒法和人家比。
想到這,陳士奇又不忿了起來,「媽的……最討厭你們這種天驕了!」
朝廷動盪,這時候最適合收買人心了。
可惜閻明這人太過剛正,很多世家都想招攬他,人家不給那個機會。
而這次,陳家交給陳士奇的任務,就是拿下民武縣後山那塊寶地,然後再在給朝廷的報告中,填上閻明的名字。
屬於強行將閻明綁上陳家的船。
哪怕他本人不認,其他世家也會自己腦補的。
這是要逼著他站隊。
後方的馬車中。
閻明保持著雙手環抱的姿勢,身體坐得筆直,臉色平靜地調侃著:「看來這個陳士奇對我的意見挺大的。」
那傢伙也沒把宗師當人看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總共也沒有太遠的距離,當他的修為是白練的?
坐在他對面的小和尚,睜開了眼睛,滿是促狹的笑容掛在嘴角,「閻大人的正義感,會讓他們這些世家子弟,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我還以為閻大人已經適應了呢。」
閻明終於露出了淡淡笑意,「那就太好了,他們討厭我,我也討厭他們,這樣才能讓我心安理得對他們下手。」
話音落下。
小和尚笑著點頭,「不愧是閻大人。」
閻明沒有回話,神情感嘆,莫名回憶起了初見萬靈宗宗主時的場景。
這些時日,他觀虞朝境內的寺廟,都是些吃人肉喝人血的骯髒地。
正應了王天衍所說的現象。
以神學控制思想,降低百姓對朝廷的反抗之心。
他所調查過的寺廟,正常的太少了,都是打著佛祖的旗號瘋狂斂財的敗類,而且都和虞朝官員有勾結。
在他調查寺廟的過程中,他結識了眼前這個小和尚。
「此間事了,就得勞煩姚明竹師傅,為我帶路了。」閻明笑著說出來的話,語氣中卻帶著幾分殺氣。
姚明竹正是小和尚的名字。
聽到他的話,姚明竹淡然點頭,「當然,我既然找上你了,那自然會拿出我的誠意,也為了我們往後的合作更加穩定,第一站就去心明寺吧。」
「果真?」閻明瞳孔緊縮一瞬,對他的回答十分意外。
「自然是真。」
心明寺……
沒記錯的話,姚明竹就是心明寺出身的和尚。
第一個目標就定在自己曾經待過的地方,這人心真的狠。
要說兩人的合作是什麼?
又是怎麼來的?
這個可以從幾天前說起。
他被姚明竹主動找上門,說虞朝境內只信任他一人,所以想和他干一樁大事。
初見這位俊美、稚氣未脫的小和尚。
閻明一開始沒把他當回事,想著可能是哪個被他調查過的寺廟,派人來和他拉近關係。
但結果卻是他完全沒想到的。
直到姚明竹開口說出自己的目的,閻明直接被震驚了,連忙把他請到了自己房間。
只因姚明竹的一句:「我想要滅佛。」
誰懂這句話從一個小和尚的嘴裡吐出,當時閻明有多震驚。
閻明腦海中回憶著當時兩人的談話。
「你是代表你所在寺廟拉攏我,降低我的敵意?」
「閻大人不信任小僧?」
「任誰聽到一個和尚嘴裡說出滅佛這句話,都會是我這般懷疑的態度吧?」
「我理解,但我是認真的。」
「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來讓我相信你。」
「半炷香就夠了。」
兩人簡單的幾句對話結束。
姚明竹就開始講起了他為什麼要滅佛。
時間可以倒退回二十年前,他出生後,母親沒過多久就因為體弱離開了人世。
而他也被身為江湖中人的父親拋棄,交給了一個老僧撫養。
他父親自己去浪跡天涯了。
姚明竹是聽著他父親的事跡長大的,那時候還沒真正成為僧人。
但對佛門好感還是很多的,因為撫養他的老僧對他很好,也經常教導他,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老僧說的最多的就是,佛在心中,無需通過剃頭、念經來模仿真佛。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佛,路就在腳下,要看你要走出一個怎樣的佛道。
老僧一邊教著他大道理,一邊忙活著烹煮肉粥,給天災人禍下,生存困難的百姓餵上一口飽飯。
哪怕他從不吃葷腥,聞著肉的氣味感到噁心,也強忍著噁心,一邊念頌佛經,一邊進行烹飪。
他不殺生,但那些肉食,都是他從山裡活著抓回來的。
神奇的是,那些動物在他手中,明明察覺到自己要被殺了,卻能一動不動,任憑老僧抓著它們。
宰殺時交給百姓,他在一旁不停念著罪過罪過。
那些動物卻能閉著眼睛,毫無反抗的意思。
無災時,他從一些小事做起,幫助百姓修繕房屋,幫忙著洗衣服的婦女哄孩子,哪家品德賢良的人去世,去為其念誦往生。
自己的袈裟破了,就簡單縫補一番,但在幫助別人時卻毫不吝嗇。
這些都給姚明竹小小的心靈,帶來了極大的震動。
雖然那時姚明竹還沒有走出自己的佛道。
但他從老僧幫助百姓的行為上,看到了真佛的影子。
也是那時,老僧在他心中奠定了一個真佛的形象。
後來在他少年時期。
老僧坐化,破舊的小寺廟被其他寺廟強行霸占,他沒有家了。
他為了尋找心中的真佛,踏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數年間,他不斷在大虞中的各處寺廟輾轉,今天他是羅漢寺的小沙彌,明天他是伏虎寺的小和尚。
然而,他很失望。
因為這些寺廟,修不成真佛。
反而玷污了他心中的真佛,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當時閻明好奇地問了他一句:「所以真佛在哪?」
姚明竹最後回答了他的問題,是一個讓閻明怎樣都無法忘記的回答。
「我覺得,我可以成為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