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十八,門房把囊兩隻手端進來,擱在案上,沒有報來處。
囊是郡的囊,泥面上壓著郡印。他的手在囊上按了一下才鬆開。
「來處填不上。」
劉毋害翻過囊看繩結。結是郡里打的,兩道壓一道,掖進去的一截還硬,路上沒有人解過。
「郡的封,來處就是郡。」
「我落的是來處那一格。」門房把收件簿攤到六月這一頁,指頭點在第三欄,「這一格底下我年年填的是曹。今日填不了曹。」
按式,來件登四欄。頭一欄日子,次欄來處,其後編數與枚數。次欄填的是發件之曹——某郡某曹、某縣某曹、某關。填的是曹,不是人。
「件上寫的是什麼。」
「沒拆。」門房說,「檢上一行我看見了。」
檢壓在繩底下,露出半截。露出的半截字里有四個是名。
門房站著沒走。他要的是那一格里的字。日子落了、來處空著,簿上就是一行沒寫完的行;等拆完了補上去,補的字與當場落的字看著一模一樣,行卻不一樣——補的要另劃一道;划過道的行,往後翻到它的人一眼看得出它是隔了工夫才全的。
「我曉得。」門房說,「我等你拆。」
牘是一枚整的,不是編冊。抬頭照式:某郡某曹下某縣。
第二行是受文之處。
本曹收過的件里,受文之處欄寫的都是曹名——本曹、某曹、諸曹、縣廷某曹。字數長短不一,位置一樣,都頂在第二行頭上。
前三個字是縣名與曹,後四個字是佐劉毋害。
看完,狼退開半步。
「這一欄能這麼寫。」
「式上沒有不許。」
「式上也沒有這麼寫過。」
按式,抬頭照錄,不許省一個字。錄的人不分它寫的是曹還是人。
劉毋害把收件簿翻到六月這一頁,蘸墨。日子門房已經落了,來處欄空著,他填郡。第四欄抬頭照抄,抄到那七個字,筆沒有停。
抄完他把筆擱在硯沿上,看那一行。
一行里有四個字是他自己的。
「來處補上了。」狼說。
「補上了。另劃一道。」
第三行往下是事由。
遣某詣某處,核某批戍卒之期與路,具言以聞。
底下三行是數:戍卒二百七十一人,去年十月發,分七批走,末一批發出的日子空著一格沒填。要核的是三樣——每一批發出的日子、走的哪一條道、到的那一日。
再底下一行是限:文到十五日畢。
劉毋害把三樣在空木上各記一行,記完拿指頭壓著數了一遍批數。七批。
「七批要跑幾處。」
「看走的哪一條道。」他說,「同一條道上的並作一處核,不同道的分開。道分不開,就是七處。」
「十五日跑七處。」
「路上的日子在驛程冊里。」
狼去架上取冊。冊子搬過來攤開,往北的那幾頁翻得最毛,邊角起了一層。劉毋害照木上的批數逐條比,比到第四條停了一下——第四批走的道,冊上沒有排,是岔道。
「這一條要拿最近的一處添日子。」
「添出來的是估的。」
「估出來的那幾行,日子底下各劃一道;划過道的,不與算實的並作一處看。」
木上七行,划過道的兩行。
件收下來要歸格。
本曹的格在牆那一排,一格一牌,牌上寫名目。名目是核報的兩行,某類某事;一件一格,格口認名目。開格以來都是這麼辦的。
牆前頭站著狼,手上一塊牌。
「這一件歸哪一格。」
「看事由。」
「寫的是遣。」
遣者,遣人。遣的是人,事在人後頭。
牌翻了個面,背面白著。
「遣人這一類,本曹沒有格。」
劉毋害順著牆從頭數到尾。十七格,格口十七塊牌。牌上的名目他不看也背得出:驗舊、逐捕、亡人、上計、戍籍、傳舍、市籍、換印、廩食、道橋、器物、市平、逃亡、爰書、別錄、雜、待覆。
十七塊牌,沒有一塊寫的是人。
「開一格。」
「要先有名目。」
狼手上那塊牌一直沒有翻回去。
「寫不出來。」
「那就開不了。」狼把牌擱回原處。
格口的名目不寫給本曹。曹里的人閉著眼也摸得著哪一格是逐捕、哪一格是廩食。名目寫給來查的人:那個人站在這排牆前頭,十七塊牌一塊一塊看下去,看到末了一塊是白的,伸手,翻出來的東西他說不出該歸哪一類;不伸手,往後有人問他查過沒有,他答不上自己查的是什麼。
「那他就問。」
「問誰。」
「問末後經手的那一個。」
狼沒有接。他把空牌翻正,立在末一格邊上,牌面朝外。
置頂那一帖往下拉,各縣辦事快慢那一欄後頭,昨日新辟出來的空格還在。
格上本來什麼也沒有。今日有人在格頭上添了三個字,添完,格就不再是空的。
添的人寫:認得誰。
底下立刻有人往裡填。填的多半不是名,是「某縣某曹一個老的」「某關那個不肯抬頭的」「東邊渡口收錢那位」。填到第七八條,有人接了一層,說填這些沒用,你連他叫什麼都寫不出,往後拿什麼去認。
再底下有人把昨日那四個字又貼了一遍。這一回它不在縣名那一列,也不在新辟的空格里,它在格底下頭一行。
有人問是哪個縣的。
底下沒有人答。過了半晌,一個人翻出前幾日的舊帖,把關口那一段與四個字並在一處貼上來,說帖里提過一句發件之處,對上了。
縣名與四個字,頭一回落在同一行上。
欄里眼下只有一行。
丞午後到曹里。劉毋害把件與收件簿一併攤過去。
丞先看抬頭,再看受文之處欄,看完把牘反扣在案上,簡背朝上。
「這一件誰收的。」
「門房落的日子、編數、枚數。來處是我補的,另劃了一道。抬頭是我抄的。」
「落在誰底下。」
「落在本曹底下。」
「件上寫的不是本曹。」
「式上收件登的是來件,不登受文之處。」
牘翻回來,正面朝上。
「不相干之件按式退。此件相干不相干。」
「事在本曹。核戍卒的期與路,是本曹的事。」
「人呢。」
劉毋害沒有答。
丞把牘推回來半寸,指頭壓在第二行上沒有抬起來。
「人也在本曹。所以退不得——退了,退件緣由欄要寫本曹與此事無涉,而這一句是假的。」
「是。」
「那就收。落在曹底下,人名進事由欄。」
事由欄一格寬。書佐拿指頭比著量了一回,說裝得下八個字。八個字里有四個是人的,人的那四個還得排在事的前頭——事由欄的寫法是先書所遣,後書所為,遣的是誰寫在最上頭。這一格從前裝的是「驗舊」「問所自」這一類。
「曹里的件呢。」書佐問,「三個月的件,他出去了誰接。」
丞沒有答。驛程冊往丞面前挪過去,翻到往北那幾頁,一頁一頁往後帶。
郡不認得沛縣有幾個佐。
近三年的收件簿從架上取下來,三冊摞在案上,比戍籍冊厚。先翻近的一冊,一冊一冊往前退。
「我要挑的是本曹發出去的件里末欄落過名的那幾件。」劉毋害說,「北邊的地名這一回不管。」
「落過名的,挑出來念。」
空木取了一片,他念一條,書佐記一條。
去年一件:驗舊,核報欄兩行,落名。
去年又一件:並編缺號,具者欄落名。
今年二月一件:冊上新格填的是名與年,郡改的卷首寫著,凡新格之欄,注人者從人。
今年六月的三,問所自,末欄落的是經手人。
四條。
書佐數了兩遍。四條。
「四條都有回。」
「回的都是郡。」
回文在架上,按年歸。四份找出來攤成一排,邊角對齊。抬頭一樣,都是郡下縣;第二行受文之處寫的也一樣,都是本曹。
四份的末尾,郡另有一行小字,注的是所依——引本縣某月某日某號,具者某某。
四行小字,四個某某,是同一個人的名。
書佐把四份的末行並在一處看。
「郡里那一冊上,這四行是挨著的。」
「不一定挨著。」
「隔著也翻得見。」
一冊文書往後翻,中間隔著別的縣、別的月,隔多少頁都不打緊——所依這一行是照抄的,本縣發一件,郡里落一回;本縣發四件,郡里落四回。落到第四回,同一個名在同一處地方出現了四次,抄的人手上就有了一個不用再查的名:往後凡是這一路來的件,寫它准沒錯。
「郡不認得人。」劉毋害說,「郡認得的是它自己那一冊上,同一處地方反覆出現的幾個字。」
「這一回它把那幾個字挪了地方。」
「挪到受文之處去了。」
狼在木上四條底下畫了一道,道底下沒有寫字。
丞把牘拿起來,指頭壓在末欄上。
末欄是具者。此件是郡發的,具者欄寫的是郡里那個人的名。
「你回它的時候,末欄寫誰。」
「寫我。」
「從前也是寫你。」
「從前寫的是本曹經手人的名。經手人是我,寫的是我。」
「今日呢。」
「今日受文之處寫的是我。回的時候末欄也寫我,兩處是同一個人。」
去年那一件的留底翻出來,擺在旁邊。兩枚並排擱著,木色不同,去年那一枚偏舊,邊上磨圓了,繩孔也松。抬頭一樣,事由不一樣,第二行不一樣,末欄一樣。去年那一枚的第二行寫的是本曹,末欄寫的是他;今日這一枚的第二行寫的是他,末欄還空著。兩枚上寫著同一個人。去年那一枚指的是辦事的,今日這一枚指的是被點的。
「這兩份差在哪兒。」
「差在往後誰挨駁。」
「講。」
「去年那一份,郡里駁,駁的是本曹辦的這一件。本曹的名年年都在,寫它的人換過幾茬,駁到本曹為止。今日這一份,郡里駁,駁的是被點的那一個。」
「曹的名換人寫,人的名換不了。」
「是。」
丞把兩枚並齊,邊角對上,又分開。
「你要不要不署。」
「不署也已經署上了。」劉毋害說,「受文之處不是我寫的。」
丞沒有再問。去年那一枚推回架子那一頭,今日這一枚留在案上,牘面朝上,字朝著門。
「辦。」
門房進來,說外頭有個趕車的等著,指名找他。
來人帶的不是件。是一片削下來的木,兩指寬,邊上沒有刮平。木上刻著兩個字,一個彘,一個鮒。刻的人手不熟,鮒字末一筆出了木。
「市上那位劉三讓我捎這個。」趕車的說,「上回你問過隊上多出來的是誰,就是這兩位。」
劉毋害伸手接過木片。茬口還白,是今日削的。
支米那一回,冊上沒有他們,隊裡有;哪一等的米都算不到他們頭上。他當時問過是誰,劉季沒有答。
「還有別的話麼。」
「他說不用回。」
趕車的走了,沒有報自己的名。
木片背面是平的。他從懷裡取出那一枚劃欄牘,翻過來,兩道刻痕還在,一長一短,指甲掛得住。
兩樣並著擱在案上。作廢那一欄底下注的是造錯、漏項、字不可辨,三樣它們都不占。
彘。鮒。兩個字今日到了他手上,而本曹牆上那十七塊牌,沒有一塊的名目裝得下它們。
他把木片同那一枚牘一併收進懷裡。
回執要當日出。
按式,起行先填事由欄,格窄,字取簡,寫訖不得改。
狼遞過來一枚空牘。
「寫什麼。」
「受訖。」
狼把空牘擺正。
「兩個字。」
「格里裝得下。」
寫訖,繩繞上,泥按下,交給原路來的那個人帶回。傳役接過去,問要不要署急。
「不署。」
件要歸格。劉毋害把牘擱進末一格。格邊立著的還是早上那塊牌,牌面朝外,白的。
那塊牌被拿起來,又放下。
「牌還是白的。」
「白著就先白著。」
狼的手還搭在牌上。
「白著往後要有人問。」
「要有人問,才有人給它起名目。」
本曹的件目冊上,六月的件排到第四。第四件底下多出一格。
格上無名目。件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