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積慶堂出來，林撫朝院中值守的密諜吩咐了幾句後離開。
密諜們抱拳領命，再抬起頭時，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院門之外。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眼神。
敬畏。
「這位爺是真敢啊。」一個年輕密諜輕聲道。
「敢什麼敢！」旁邊的老密諜瞪了他一眼，「幹活！沒聽到林緝事怎麼說的嗎，喬老爺子的屋一塊搜！」
年輕密諜一縮脖子，趕緊叫上一批力士去搜了。
……
林撫回到密諜司時。
院子裡人影匆匆，只不過那些忙碌的身影里，大半都穿著文職的袍子。
林撫也不意外，畢竟搜查三家的攤子鋪得太大，密諜司上下能動的人手全撒了出去，連平日裡只握筆桿子的文職，也不得不擼起袖子干起力士的活。
而當林撫來到正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抱著一摞小山似的案牘，搖搖晃晃地往裡走。
嚴錄事。
他遠遠瞧見林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那一摞案牘往案上一墩，吹鬍子瞪眼：
「林緝事！你幹的好事！有必要把司里所有力士都派出去嗎？！想我堂堂密諜司錄事，都快給你當力士使喚了！」
林撫上前幫他接過案牘，放到案前，略帶歉意道：
「嚴錄事辛苦，雁回城這些年積攢的沉疴太多，想要拔除，總得多費點力氣。」
嚴錄事抓了抓自己的小山羊鬍，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忽然嘆了口氣：
「你最近乾的好大的事，裴鎮撫在時，都沒你膽大。」
林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知道，外面都傳你有宗師的實力。」嚴錄事正色道，「可我要問你一句，就算你真有宗師的本事，你活在世上，總有顧之不及的時候吧？」
「宗師也是人，是人就有老去的一天，也有鬆懈的一刻。」
「像你這般仗著實力強行掀桌，早晚會迎來更加恐怖的報復，你現在是還年輕，可江湖從來不是一個打打殺殺就能了事的地方。」
「就算雁回城沒了，以你這身實力，哪裡去不得？何必將路走死走絕？」
他沒有想到，這位曾被他半夜從被窩裡拽起來審案氣得半死的老錄事，竟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
他忍不住答道：
「想不到嚴錄事一介文人也懂江湖事。」
嚴錄事氣得鬍子一翹：
「什麼叫一介文人也懂江湖事？！」
「所謂江湖事，也不過是人的事。」
「江湖再大，也逃不出一個『人』字，只要是人就有軟肋，就有算不到的時候。」
「你武功再高，能高過人心？」
「我看過的卷宗里，栽在武功上的高手哪有栽在人心上的高手多！」
林撫微微頷首。
嚴錄事所言不差，江湖是人的江湖，人心深處的詭譎，才是這世道最大的江湖。
可他之所以如此不計後果的行事，卻是一個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他只能神態放鬆地笑了笑：
「嚴錄事說的是，但我並非不懂人事，更不是標榜公義。」
「而是白狼軍壓境在前，世家作亂在後，總有一口惡氣堵在胸中，不吐不快。」
「裴鎮撫信任我，火速擢升我為密諜司緝事，我若不竭盡全力地清掃一切頑疾，如何對得起他的信任？又如何對得起這天子親筆的楹聯？」
嚴錄事聞言，目光越過林撫，落在堂中那副看了許多年，早已看得麻木的楹聯上。
他輕聲念道：
「廣察四方奸弊，秉持公道世寧。」
林撫笑著接了橫批：
「持鑒守正。」
「持鑒守正，持鑒守正……」
嚴錄事喃喃念著這四個字，不知想到了哪年哪月的舊事，忽然自嘲地一笑。
他在林撫的案桌前，抬手狠狠拍了幾下案面，不知是對誰，發了一通火，然後轉身就走。
林撫低頭看去，桌上出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很少，信息卻很清晰。
林撫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嘆息一聲。
開口喚道：「嚴錄事。」
嚴錄事腳步一頓，轉過頭來。
就看到林撫拿起那張紙條，放進身旁的茶杯里，一併飲了下去。
最後他舉起空杯，遙遙一敬，笑著說：
「慢行。」
嚴錄事望著那隻空杯，臉色複雜，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只是鄭重地朝他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林撫掃了眼彈出的光幕，也不以為意，開始批閱公文。
【檢測玩家中毒，當前狀態正在受到[青蠹噬骨腐毒·綠]影響……】
【請注意該毒素為慢性毒素，效果如下：
一，長期潛伏，當前累積進度（1/100%），中毒期間，每次運行任意功法，都會加深1%的進度。
二，累積進度至（30/100%）時，觸發效果[青蠹]：體內生出毒蟲吞噬氣血，玩家每天將會-1體魄，並將運功累積進度提升至每次2%。
三，累積進度至（50/100%）時，觸發效果[噬骨]：玩家每天將會-2體魄，並將運功累積進度提升至每次3%，獲得負面狀態：骨痛。
四，累積進度至（80/100%）時，觸發效果[腐骨]：玩家每天將會-3體魄，並將運功累積進度提升至每次4%，額外新增負面狀態：骨髓腐敗，負面狀態：髓底蟲噬（註：該狀態屬於知覺型效果，只在玩家尚有知覺時生效，骨頭貼合血肉處將感受到被萬蟲撕咬的疼痛）。
五，累積進度至（100/100%）時，觸發即死。】
【檢測到天賦：毒素緩釋——[白色品質]以下的毒藥無效，[綠色品質]以下的毒藥減弱……】
【正在加入玩家體魄檢測……】
【當前累積進度（0/100%）】
這毒林撫也不陌生了，當年玩家們第一次搞到這個東西時，那可興奮壞了，加上早期開服好毒藥不好弄，所以一般只會在對付大boss時使用，尤其是一些性格比較惡劣的玩家，在拿到毒藥後，甚至會專門下本去找各種智能boss使用，聽他們用各種語音咒罵和慘叫，還在論壇里分享這個毒怎麼用可以讓boss或NPC更痛叫的更悽慘，後面因為觸發的關鍵詞太多，官方封了一堆討論帖和帳號才消停，但也成了當年《大道行》出圈事故之一，並創造了一大批另類的用毒玩家。
而他為什麼這麼清楚？
因為當年有一個玩暗器的兄弟就是箇中高手，還不斷給別人灌輸這種玩法的樂趣，幸好大夥是來享受遊戲，不是來享受施虐的，所以到散夥時，都只有他一個人沉浸此道。
林撫邊批閱公文，邊回想當時的事，忍不住笑出了聲。
沒想到他也有這麼一天。
這算是當年沒和兄弟們一起把那傢伙打死的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