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然聞言,臉色冷峻下來,手指不自覺的捏緊了手機。
「胡鬧!」
阿媽語氣忐忑:「濱海那麼遠,她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鍾然手指輕輕點著桌面,閉了閉眼睛,腦子裡開始做出最有利的判斷。
現在的情況下,長生教還一直盯著他和傅驚歡,貿然卷進來一個人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媽,你先穩住,不要胡思亂想。我這邊馬上協調濱海這邊的警力,篩查火車站、汽車站的進站記錄。一有線索,我立刻聯繫你。」
傅驚歡坐在沙發上,指尖微微蜷起,抬眼看向鍾然。
方才那點家常閒談的鬆弛感一掃而空。
昨天剛說完,今天小青梅就來了,還是在這個關頭。
傅驚歡揉了揉額角,還真是多事之秋呢。
她搖搖頭,將這件事先放到一邊,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問二叔鑰匙的情況。
「菜齊咯!」二叔樂呵呵端著菜走到桌前招呼兩人。
傅驚歡在桌前坐定,眼前熱騰騰的菜都是自己愛吃的。
「你說要回家吃飯,我特意去買了鱈魚,這麼多年,還是做不出你爸媽那個味兒。」二叔笑著搖搖頭。
傅驚歡看著眼前的二叔,這個養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男人。
安全局的公務繁忙,二叔卻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委屈。
年少求學、衣食住行、風雨坎坷,二十餘年的春夏秋冬,是他一人為她撐起一方安穩天地。
他會記得自己所有的口味偏好,會在她回家時親自下廚,會用最溫和幽默的性子,撫平她年少所有的惶恐與孤單。
這份養育之恩,重逾千斤,真實滾燙,刻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從未虛假。
仔細看來,二叔的頭上什麼時候也染上了絲絲銀霜?
「愣著幹什麼?吃飯啊!」二叔招呼著兩人。
傅驚歡拿起筷子,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
「二叔,我想問您要老宅祠堂的鑰匙。」
話音未落,二叔的目光簌的劍一樣直射過來。
上位者的威嚴盡顯。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傅驚歡。
眼神沉沉,辨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場,壓得整個客廳落針可聞。
「你回老宅了?」二叔將筷子輕輕擱置一邊。
「是。」傅驚歡迎上二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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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父母的死因,您知不知道。」
窗外微風寂靜,屋內鴉雀無聲。
半晌,他低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查到什麼了?」
「我在老宅找到了我爸媽的遺書。」她一字一頓,盯著傅晟的眼睛,不肯放過他任何一絲神情波動。
「當年的意外身亡報告是假的,他們不是死於事故,是被人所害。」
「二叔。」傅驚歡聲音微顫,卻異常篤定,「您都清楚,對不對?」
一旁的鐘然始終靜默佇立,眼神銳利冷靜,牢牢觀察著傅晟的神色變化。
他沒有插話,穩穩坐在一旁陪著傅驚歡,手在桌下悄悄握緊了傅驚歡微涼的手指,幫她扛住這份直面至親的煎熬與壓力。
傅晟眉心緩緩蹙起,眼底帶著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終於卸下了所有幽默隨和的偽裝,不再是那個寵溺侄女的長輩。
語氣沉如靜水,帶著歷經風雨的滄桑:
「阿歡,有些真相,太沉、太髒,我不想你碰。」
「我護了你二十年安穩,就是為了讓你遠離這些血腥算計,好好活著。這些渾水你壓根就不應該淌。」
「我不用這種安穩。」傅驚歡幾乎是立刻反駁。
「二叔,您護我平安二十年,我一輩子感念。可這份平安,它是我父母用命換來的。」
「他們蒙冤離世,死因被掩蓋,痕跡被抹去,連最後留下的遺言都要被鎖在漆黑的祠堂里。我做不到裝作一無所知,安穩度日。」
傅驚歡的眉眼染上一層寒霜。
「我在福利院的兩年一直對他們有所怨懟,如果不是他們當年執意要出門,可能就不會出事,我也不會變成一個孤兒。」
傅驚歡語調有些哽咽,「可時至今日我才知道,他們當年的處境到底有多難。」
「二叔,您封住祠堂是不是知道什麼!」
傅晟凝著她,眼神複雜至極。
「阿歡,別問了。」
他聲音低沉疲憊,帶著一種徹底的無力感。
「有些答案,我這輩子都不能說。」
傅驚歡心口驟然一堵,酸澀瞬間衝上眼眶:「不能說?還是您不敢說?」
「您看著我爸媽含冤離世,看著案子被定為意外,看著所有證據被銷毀,看著我一個人糊裡糊塗活了二十年——您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傅驚歡的語氣已經開始激動起來。
她不是怪他養育自己,她是痛這份眼睜睜的沉默。
傅晟喉結滾動,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
「我不說,是為了保你活。」
「當年那場局,崩得太快,牽扯太深。你父母拼盡所有,只保住了一條後路,就是讓你平安長大、遠離所有黑暗。」
「我若早早告訴你真相,你從小就心性剛烈,知道後必然要早早踏入這盤死局,那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傅晟揉了揉傅驚歡的頭,一如小時候傅驚歡不開心時,他總會這樣哄她。
只是這動作里,帶著無盡的滄桑。
傅驚歡抬眼,頭頂的那隻大手傳來融融暖意,「既然如此,八年前的臥底任務,您又為什麼派我去?」
傅晟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帶著沉重的疲憊。
「我以為,我能護住你。」
「任務結束之後,你險些喪命,躺在病床上昏迷了許久。那陣子,我夜夜都在後悔。」
他閉了閉眼,像是回想起當年驚心動魄的畫面。
「我後悔把你送進去。我明明答應過你父母,要護好你,結果反倒把你扔進險境。」
傅驚歡靈光一閃,抓住了二叔話里的關鍵詞,「二叔,讓您無法對抗的……是風箏對嗎?」
傅晟沒有否認,沉沉點頭。
他望著眼前的侄女,語氣滿是無奈:「阿歡,我這一生,一直在兩難里做選擇。一邊是家國大義,一邊是你的性命。很多時候,我選的,未必就是對的。」
「你父母出事的時候,我正在執行任務,等我回來已經什麼都晚了。老宅被人翻的亂七八糟,祠堂是傅家幾百年傳承下來唯一的根,我只能選擇用鐵門封存。」
「阿歡,你能告訴二叔,你要開祠堂是幹什麼嗎?」
傅驚歡的眼眶依舊泛紅,她消化著這一番話,心底摻雜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您的兩難,我懂。」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可二叔,如今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您處處庇護的小姑娘了。」
「祠堂的鑰匙,我必須要。至於用途……我之後會跟您解釋的。」
傅晟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滿是無力。他緩緩起身,走到靠牆的書櫃前,伸手打開了書櫃最深處的暗格。
暗格裡面靜靜躺著一把樣式古樸、做工複雜的鑰匙,鑰匙表面刻著細細的紋路,正是老宅祠堂的九重鎖鑰匙。
他拿起那枚鑰匙,指尖摩挲過冰冷的金屬,回頭看向傅驚歡。
「鑰匙可以給你。」
「但我有一個條件。」
「保護好自己。」
傅驚歡將鑰匙握在手心,鄭重點頭,「您放心。」
一旁的鐘然當即上前半步,神色肅穆,對著傅晟鄭重開口:「傅局,我向您保證。一定會保護好傅驚歡。」
傅晟點點頭,重新打量了一眼鍾然,朝著傅驚歡挑挑眉毛,「嘶~阿歡,你倆這是?」
傅驚歡白了自家二叔一眼:「老不著調。」
「小王八蛋怎麼說話呢!」
兩人飯畢,傅驚歡和鍾然提著打包的飯盒往外走。
「你別說,我二叔的手藝這麼多年越來越好了。」
可身側的鐘然,自打出了院門,就一反常態的沉默。
他薄唇緊抿,眉心始終擰著一道淺淡的褶皺,深邃的眼眸沉凝著,不知道在思索什麼,周身氣場安靜又緊繃。
傅驚歡很快察覺出他的異樣,抬手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輕聲問:「怎麼了?一直不說話。」
鍾然偏頭看向她,目光柔和下來,卻依舊帶著化不開的凝重,嗓音低沉:「鑰匙順利拿到了,你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一半,是該鬆口氣。」
話音一轉,他語氣添了幾分沉慮:「我在想托婭的事,還懸著。」
這句話瞬間拉回傅驚歡的思緒。
她方才沉浸在和二叔的對峙、真相揭曉的衝擊里,險些徹底忘了這樁突發的意外。
傅驚歡神色一凜,立刻正色問道:「她現在找到了嗎?抵達濱海了?」
鍾然緩緩搖頭,眼底疑慮更重:「我讓隊裡連夜核查了所有濱海的火車、高鐵進站記錄,沒有查到她的購票信息和實名進站痕跡。」
傅驚歡微微蹙眉,心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沒有記錄?那會不會是我們想多了?」
她試著放寬心態,輕聲安撫,也在說服自己:「也許托婭只是一時賭氣離家,隨便去附近別的地方散心了,根本沒有想來濱海,是我們過度揣測了。」
鍾然沒有反駁,只是眼底的陰霾絲毫未散。
這個關鍵時刻,鍾然不想橫生枝節。
兩人一路低聲聊著心事,車子平穩駛入小區,停在別墅樓下。
夜色徹底落定,小區路燈昏黃朦朧,樹影斑駁搖曳,四下安靜得只剩下晚風拂葉的聲響。
傅驚歡推開車門,剛踏上台階,視線掃過自家別墅大門的瞬間,整個人猛地頓住腳步,心臟驟然一縮。
鍾然也立刻跟上,身形一瞬繃緊,下意識將傅驚歡輕護在身後,警惕地望向前方。
空蕩蕩的別墅台階上,赫然坐著一道纖細的黑影。
那人安安靜靜蜷坐在台階中央,身側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行李箱,一動不動,沉默地守在他們家門口。
夜色遮掩了眉眼,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見單薄的肩頭,在晚風裡微微輕晃,透著一股突兀又詭異的安靜。
無人知曉她坐了多久,也無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聽到腳步聲,那道蜷縮的黑影終於動了。
少女猛地抬起頭,眉眼明亮,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束,風塵未褪,卻眼神灼灼。
正是千里趕來的托婭。
在看見鍾然的那一刻,她眼底炸開細碎的光亮,仿佛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立刻站起身,甚至顧不上身側巨大的行李箱,快步迎了上來。
「那日蘇哥!」
她聲音清亮又親昵,是刻在年少記憶里的稱呼,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與熟稔。
托婭徑直走到鍾然面前,眼底滿滿都是他的身影,完全無視了旁邊並肩站著的傅驚歡。
托婭語氣又激動又委屈:「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坐了好久的車,一路輾轉才到濱海,還好你在家。」
她刻意拉近兩人的距離,目光黏在鍾然身上,帶著明目張胆的仰慕與直白的歡喜。
鍾然眉心微蹙,下意識往後撤了半寸,身形不動聲色側開,穩穩擋在傅驚歡身前半分,態度疏離又規矩:「托婭,你怎麼擅自跑過來?你知不知道你家人很擔心。」
托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卻依舊執著地望著他,軟聲解釋:「我就是想來找你,都說你在濱海定居,我想來看看你。」
說完這話,她視線才慢悠悠、不情願地掃向旁邊的傅驚歡。
目光落下的瞬間,那股熱烈溫柔立刻斂去大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審視、打量,還有隱隱的、帶著敵意的排斥。
眼前的女人明艷從容、氣質矜貴,是托婭從未見過的模樣。
托婭心裡升起強烈的危機感。
「你現在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明天早上我讓人送你回家。」鍾然往後退了一步,刻意避開托婭想握住自己的手。
托婭看著鍾然,眼裡蓄滿了豆大的淚珠,「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來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踝,眼眶倏地紅了一圈,帶著濃濃的鼻音:「而且,我現在腳疼的厲害,求你了那日蘇哥,哪怕你讓我先住兩天養養傷呢。」
話音落下,昏黃的路燈傾落而下,照亮了她纖細的腳踝。
白色的襪面上,正汩汩滲出刺眼的暗紅色血跡,連側邊的褲腳都蹭上了斑駁血漬,看著狼狽又可憐。
「你受傷了?怎麼回事?」鍾然眉頭驟然擰緊,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傅驚歡站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眼底帶著戲謔的笑意。
她沒忽略托婭說話時飛速看了她一樣。
這眼神。
呵,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