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賀，你注意到什麼了嗎？」
梁旭眼神一凜，望向賀哲。
賀哲緩緩點頭，然後說道：
「我好像解開了密室的謎題！」
「哦？快說來聽聽！」
「電纜室沒有其他的出入口，唯一的大門鏽死，也就是說，沒有打開的可能，這證明事情發生前後，沒有人進入這間房間。」
「等一下，」梁旭立即提出疑問，「可是，電纜室內的確發現了炸彈的遺骸，如果沒有人進入電纜室，怎麼可能將炸彈放進去呢，你不會又想說什麼『法術』吧？」
聽到這個詞語從梁旭口中說出，賀哲頓時感覺到羞恥。
衝動人格還真是會給人挖坑啊，他強行克制住內心的情緒，鎮定說道：
「炸彈的確不可能隔空放進去，但是我們卻忽略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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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時間。」
「時間？」
「仔細想想你的計劃是突然決定執行的，即使是內鬼，也不可能提前知道這個計劃，可是，他們為何會特意準備炸彈呢？」
此言一出，梁旭緩緩點頭：
「有道理，也就是炸彈並非為我準備的，而是為了以防萬一，早就準備好的……不！小賀，你是說，炸彈從一開始，就已經埋在電纜間裡了！」
「我認為是這樣的，」賀哲點頭，「那扇門已經被閒置了三十年，然而，蔡阿姨卻在這裡工作了四十年，她完全有時間，在那裡預埋炸彈，以便有朝一日能夠啟動，只需要一個信號觸發裝置，便能夠完成這個詭計。」
賀哲應該已經多次聽到，蔡阿姨在氣象局裡的資歷。
也正是梁旭提到了年份，才讓賀哲意識到了「時間」。
如果蔡思蓮是內鬼，她是從一開始就投靠了「禪那」，還是說後續逐漸被那個組織吸納的呢？
但按目前的線索來說，蔡阿姨至少從那扇門被永久關上開始，就已經在扮演一個內鬼了。
「唔……」梁旭忽然沉沉嘆氣，「都對上了，小賀，這麼看來，的確是思蓮啊……」
賀哲點頭：「但局長肯定是最震驚的。」
「是啊，畢竟兩人合作了半輩子，」梁旭搖了搖頭，「走吧，我們去找他們。」
「知道他們現在的位置嗎？」
「稍微想想也知道，老張封鎖了出口，他從地下開始追逐，只要思蓮還沒有被抓住，那她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天台！」
……
兩人徑直趕往天台，梁旭忽然說：
「小賀，感覺你好像回復正常了，藥效過去了？以後來歷不明的藥，還是少吃，尤其是白天。」
賀哲有些哭笑不得，衝動真是將他的形象敗光了啊！
這時賀哲忽然想起，以前聽到過的話語：
「老同事了，我進入氣象局之前，她就在單位幹活了，待了差不多有四十年了。」
「……學會保密是基本的素養，我能在氣象局工作四十年，這一點自然是合格的。」
「這棟建築已經有四十多年的歷史了……」
「……氣象局是為了三十多年的那場災害而成立的……」
「氣象局成立已經三十七年了……而張局長，從那時起，就領導著整個氣象局。」
直到此刻，賀哲才察覺出這些話語中的矛盾。
蔡思蓮已經來氣象局四十年了，但是氣象局才成立三十七年，張典也是氣象局的第一位局長。
那麼，蔡思蓮所謂的工作「四十年」，是從何而來的呢？
也就是說，蔡思蓮加入氣象局的時間，在氣象局成立之前？
這棟建築，也建立在氣象局之前？
這其中的矛盾，賀哲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於是他馬上詢問梁旭：「梁教授，我記得蔡阿姨說過，這棟樓已經有四十多年的歷史了，可是，氣象局也才成立三十七年，在三十七年之前，這裡是什麼部門？」
「哦！」梁旭稍微回憶了幾秒，「好像也是氣象局吧。」
賀哲一時沒聽明白：「什麼意思？」
「氣象局自然不可能是近期才有的，」梁旭道，「但大秦建設現代科學體系的時候，許多相關部門，就應運而生，說起來，這也是發生在趙疏的時期。」
賀哲已經多次聽到這個名字了：「末代乾綱？」
「是啊，天子趙疏在位期間的舉措，擔得起這個稱號，」梁旭點頭，「但是，因為某種原因，氣象局被廢棄過一段時間。現在氣象局，是在原址上重建的，所以說氣象局才三十七年的歷史。」
「原來如此，」賀哲恍然大悟地點頭，「但根據蔡阿姨的經歷來看，氣象局廢棄的時間應該很短才對，為何不沿襲之前氣象局的歷史？」
「要說原因，我肯定無法百分百肯定，但按照我的想法，前後兩個氣象局，存在一些本質的區別。」
聽到這裡，賀哲似乎有了些許頭緒：
「信息空洞！」
「嗯，」梁旭點頭，「三十七年，這個時間節點，正好就是那場信息空洞特大災害發生的時間點，可以說，新的氣象局，就是為此而成立的，為了征服突然出現的氣象災害。而其他災害的預防以及氣象預測之類，只不過是附帶承擔的職責。」
所以才不繼承此前的歷史嗎……賀哲若有所思地想著。
可是，即使知道三十七年前，人類才首次檢測到信息空洞災害，但其他的氣象災害也依舊存在。
而氣象監測對國家財政、生產意義重大，為何氣象局卻會突然被廢止？
新的困惑湧上心頭，他正打算詢問梁旭原因時。
梁旭忽然開口：「到天台了，也不知他們已經來了嗎，小賀，我們先進入吧。」
賀哲聞言，知道眼下必須集中精神，便立即點頭，走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鐵門。
就在他即將推開大門的瞬間，身後傳來騷動。
回過頭，發現張典已經帶著一群人，追了過來。
他望了兩人一眼，然後大步上前，率先推開大門。
很顯然，蔡思蓮已經逃到了天台上。
賀哲跟隨進入，看到天台上布滿了粗大的通氣管道，以及一些用於監測氣象的電子和光學儀器。
而在天台的最前方，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風中。
天下著大雨，陰暗的色彩籠罩著氣象局大樓。
淅淅瀝瀝的聲響吵得人頭腦昏沉，好在雨水足夠冰冷，能夠喚回人的一些理智。
賀哲跟隨張典，在天台前進。
被雨水淋過的柏油地面，表面浮現一層薄薄的光膜，看上去就很滑膩。
遠遠的，賀哲看到那個矮小的身影扶著天台的圍欄，在她面前的，是五樓的高空。
梁旭上前一步，拉住張典的胳膊：
「老張，別衝動。」
張典回頭看了梁旭一眼，此刻他眼中的怒氣似乎已經熄滅。
是雨的功勞？
他平靜地說：「老梁，你這麼大歲數了，淋雨可不好，你夫人還等著你照顧呢。」
「我沒事。」
張典不再多言，輕輕點頭。
保持沉默的還有梁旭，他大概已經清楚，現在的張典很冷靜。
當然，更不適合賀哲這個外人發言。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典忽然說道：
「你……有什麼說的嗎。」
遠方的矮小身影，終於轉回身：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但我有，」張典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情。」
「對的事情？你在破壞信息空洞的研究，你說你在做對的事情？你這是背叛，你這是在犯罪！你應該清楚，攻克信息空洞，對氣象局意味著什麼！」
「是啊，我清楚，但我並沒有背叛你，事實上，我為了你，而背叛了自己的信念。」
「為了我？」張典冷笑一聲，「你好意思說為了我？」
「張局長，我感激你，我真的感激你，儘管你現在肯定恨透了我，但至今依舊記得，你當初是如何維護我的，為了防止我忘記這份恩情，我每天都會複習一遍，我忘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我想要記得。」
「可你現在，無疑就是背叛！」
張典半抬起雙手，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仿佛上天也為了配合他，而降下一道閃電，不久後雷鳴驟起。
直到雷聲停歇，張典才繼續羅列罪狀：
「你先是盜走梁旭的資料，又破壞了剛剛獲得的數據！你毀了我幾十年來的心血！」
「那是因為你只看到這些，」蔡思蓮說，「曾經很多次，我都可以破壞氣象局的進展，若不是因為你，我早就義無反顧地選擇破壞，但我選擇自我欺騙，告訴自己這些突破不會影響大局，否則，你以為氣象局對信息空洞的研究，會發展到眼下的地步？」
「呵！你是說，我還要謝謝你咯！」
對方沉默了：「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說，我感謝你。」
「所以還想讓我原諒你？」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而且，你現在肯定恨我，恨我破壞了你的夙願。」
「你錯了！」張典大喊，「我的確恨你，但並非為了這個，而是你騙了我，騙了我幾十年，這份信任遭到踐踏，才是我憎恨你的理由！」
「對不起，」那個身影低下頭，「真的對不起，但我無路可走，我只能這樣。」
「那就告訴我你的目的！」張典堅定地說，「跟我解釋清楚你的行為，若是當真合理，我會在個人層面原諒你，而讓法律來制裁你！所以，蔡思蓮，告訴我，你為何要做這些。」
「我……我，我只是想要恕罪……替我們恕罪。」
似乎是感覺到能夠問出一些情報，張典向蔡思蓮靠近了一步：
「恕罪？恕什麼罪？還有『我們』？『我們』是誰？」
此言一出，那個身影忽然捂住腦袋，形態似乎顯得相當痛苦：
「不……唯有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告訴我，蔡姐，我願意原諒你的一切，坦白從寬，這同樣也能讓你得到法律的寬恕。」
「我不能，也不敢啊！為了自己，而讓大家背上遺臭萬年的罵名，這種事情，我實在做不到！」
「蔡姐，就算我求你了，告訴我吧。」
「張局長，也算我求你了，不要再逼我了！」
張典又向前走了幾步：「蔡姐，想想我們共事的這幾十年，就算是為了我！」
「轟隆隆~」
一陣驚雷，將賀哲嚇了一跳。
雨更大了，嘩啦啦喧囂了整個世界。
而張典前方那個身影，也因此放下了捂頭的雙手，並重新站直。
接著，她轉過身去，爬上了圍欄。
「不……」
賀哲身旁的梁旭，喉嚨里漏出聲音，並趕忙朝著那邊靠過去。
張典也衝上前去：「蔡姐！你幹什麼，不要做傻事！」
「別過來！」
一聲尖叫，讓所有人停下腳步。
張典立即停下，並張開雙手，將所有人攔在身後：
「好好好，蔡姐，我們不靠近你，你先冷靜下來。」
站在圍欄上的身影，側過身，扭頭望向下方的眾人：
「我現在很冷靜……你說得對，張局長，想想我們一起經歷的種種，我又有何顏面，再面對你呢？」
張典連忙搖頭：「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蔡姐，我原諒你了，我剛才都是氣壞，都是為了跟你套話，我的確生氣，但只是生我自己的氣，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怪罪過你。」
「嘿嘿嘿，」她似乎笑了，「張局長，只有我知道，你是多麼關心下屬，我比誰都清楚，你嚴厲的行事作風下，有著多麼溫柔的靈魂……但也正因如此，我真的不敢再面對你了。」
「不……不！不！」
隨著張典歇斯底里的大喊，所有人都沖向圍欄。
然而，沒有人追上。
只有不斷下墜、遠去的身影，定格在一片冷漠的雨漬中。
雨水無情地繼續澆灌，只不過數道暗沉的紅色，卻逐漸在水窪中蔓延，如蛛網般輻射開來。
所有人屏息凝視，但世界卻嘈雜不堪。
是風聲，是雨聲，是雷聲。
還有那滿身罪孽之人，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迴響。
蔡思蓮一躍而下了。
而她那飽含絕望的最後一句話，蒼涼中又夾雜著一絲落寞的無奈……
「人類，有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