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渣的數字不斷倒減,蘇問衣看到自己原本被減少的負數餘額,此刻竟然開始向上增長。
從十萬,增加到了一百萬,一千萬...
負餘額變得越來越多,像是要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一億負債。
然而,他內心並沒有太多起伏,似乎早就做好準備接受這件事。
他不在乎自己現在是欠一億,還是十億。
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既然【後悔權】引發的是連鎖反應,那自己的數字在減少的情況下,那些原本流失錢的受害者...是否也會收到本就該屬於他們的錢?
那個要養家的父親,那個失去兒子的老人,那個想要為母親買藥的少年,他們收到了嗎?
蘇問衣現在只在乎這一件事。
然而隨著數字金額還在瘋狂倒數,張渣明顯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他見蘇問衣不為所動,著急之下,開始自己用手去抓那全息投影,企圖讓一串串數字停下來。
這流失的哪裡是數字,分明是自己的命啊!
可數字又能抓得住?
他這會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對著空氣抓了幾次,好似水中撈月,於事無補。
最後看向蘇問衣,哭得鼻涕橫流,「蘇哥,快讓它停下來...!求你了,再減下去真沒了!」
「你這樣子讓我覺得噁心。」
看著張渣臉上的鼻涕泡,此刻毫無尊嚴,不顧形象的模樣,這一刻,蘇問衣內心湧出一種無以言表的反感。
那是一種生理本能的噁心。
他感到無比的可笑。
這個讓自己差點用命去對付的人,到頭來,根本不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也不是一個強悍的人,就是一個廢物!
一個只想要錢,也只能靠錢來壯大自己虛榮心的人,這副模樣實在是太醜陋了。
蘇問衣心裡有些怒火,如果自己死在了張隨風這樣的人手上,他覺得起碼死得其所了。
可張渣這種人...
「我真是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你這種人給利用了...!」
「我突然不想怪你了。」
蘇問衣目光變得比剛才更加沉重。
他默默盯著自己被折斷的手掌,許久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只是覺得...自己不夠強,才會被你這種人利用。」
「不,蘇哥,你很強,你超級強!你是我的親爹!」
張渣開始磕頭如搗蒜,「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我!你簡直是英雄!蘇哥,我發誓,以後就跟著你混了!」
「你說東,我絕不往西!我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看著他立誓,蘇問衣沒說話,張渣已經哭得眼睛腫了。
「那你笑一個吧。」
蘇問衣突然開口道。
聽到這話,張渣愣了一下,隨後竟然真的在臉上艱難擠出笑容,只是淚水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的模樣,讓笑容看起來無比難看又虛偽。
蘇問衣嘆出一口氣,心情有些沉重。
抬頭間,他看到了一個人朝這邊跑了過來。
是老權。
他姍姍來遲,奔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張渣。
蘇問衣重新看向張渣,很想拍一下對方的肩膀,可惜此刻做不到。
他最後只能嘆口氣道。
「這些錢,我確實沒本事再拿回來,我不知道去了哪,你也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你應該慶幸的是,自己還活著,希望你從今以後,能用這條命,好好做人。」
「前提是,你還有以後的話...」
說完,蘇問衣不理會對方,直接轉身走了。
留下獨自愣在原地的張渣,怔怔看著離開的人,一時間像是宕機了一樣。
與此同時,老權已經跑到跟前,一把抱住他,哭道,「不要讓我看不起你!錢沒了我們可以再掙!」
「再掙?拿什麼掙?這輩子都掙不來了...!不可能再有這種翻身的機會了!我不甘心啊!」
張渣絕望地呢喃,突然怒目跳起來,徑直衝向蘇問衣。
「既然你不讓我活,那你也別想活,去死!!」
他用盡全力,一拳狠狠打在了蘇問衣的背上。
砰!
然而,想像中血肉炸開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甚至什麼都沒發生。
蘇問衣只是上半身受到衝擊,微微向前一頓。
像是被一個偷襲的孩子,打了一拳。
他腳步頓住,在原地停了不到一秒鐘。
頭也沒回,又重新抬起腳繼續往前走了。
張渣怔在原地,嘴巴張大,想要說什麼,可望著背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緊跟著彈出了一條消息,「檢測到您的餘額為0,軍用骨骼已停止使用,請及時續費!」
張渣的拳頭握緊了鬆開,鬆開了又握緊,直到最後手臂徹底垂了下去...
蘇問衣只管往前走,甚至懶得再回頭看,因為到這一地步,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先是去了距離61層最近的老人那裡,叫開門後,面對老人,開口道。
「我是昨天來調查餘額異常的那位,老人家,你的錢...」
「有錢了!」
蘇問衣的話沒說完,老人就激動不已地開口,「我剛才收到了藥店的消息,通知我能去買藥了!小兄弟,謝謝你啊!」
「沒事。」
老人不會逛腦網,不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發生過什麼。
蘇問衣也不需要解釋,他只是來看看,錢有沒有回到那些本該擁有它們的人手中。
之後,他又去找了那個要養家餬口的男人,來到門前,甚至沒有叫門,就恰好聽到了屋子裡傳出一家人開心的聲音。
「沒想到這些錢又自己回來了,真是神奇啊!」
隨後是一個女人咳嗽的聲音,「還真的回來了,老公...那我們今天,要不要帶女兒去吃點補品,順便給女兒再買一個月的【呼吸權】吧,我擔心她身體...」
「買!吃!現在就去!」
男人急忙點頭,「你也是,一起去吃!」
「我就不用了,我還能抗...」
「不行!」
男人一把抱住女人,語氣哽咽,「今天你們兩個都必須吃!跟著我,你受苦了...」
「好耶好耶!有好吃的了!爸爸要帶我們去吃好吃的了!」
門外,蘇問衣默默轉身離開了。
他最後去找了那名原本要帶母親去看病的少年,用相同話語道,「我是昨天調查餘額異常的人,你母親治病丟失的那些錢,找回來了嗎?」
少年看著他,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死寂的眼神中,明顯多了些光芒。
那是從失望和絕望中,又重新找到了希望。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有了!錢都回來了!」
「那挺好。」
蘇問衣點點頭,沒有多問,拖著折斷的雙臂,直接轉身離開。
走出不遠,後方忽然傳來少年的聲音。
「我看到頻道里發生的事情了!是你幫我們把錢拿回來了,對吧?!」
聽到聲音,蘇問衣沒有停下,只是笑著回了一句,「小朋友別瞎說,我可什麼都沒做,可能是錢想家了,自己回來了吧。」
那折斷的雙臂像是兩朵折斷的花,在走廊上的燈光下晃啊晃。
身後的少年愣了愣,望著遠去的背影,大聲喊道,「謝謝你!我媽媽有救了!」
「謝我做什麼,那本來就是你們的錢。」
「可只有你願意從別人的手裡,把它奪回來還給我們!沒人會願意把錢還給我們的!」
少年的聲音十分激昂,「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從腦網上都看到了,你叫蘇問衣!你是殘腦社的人!」
「等我給媽媽治好了病,我也要加入殘腦社,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我叫趙清月!總有一天,我要讓這世上每個人,都不再因為缺錢,而害怕失去自己的媽媽!」
聽到這話,蘇問衣腳步愕然頓住。
他猛然回頭,這一刻,走廊上忽然有風吹過,掀起了額頭的髮絲。
燈光下,他看到少年的眼眸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那無所畏懼的模樣,像是在和這個世界宣戰。
蘇問衣的心臟開始用力地跳動。
這一瞬,他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些在這個時代逐漸被人們遺忘不屑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條胳膊,突然笑了,「感覺這兩條手臂,斷的還挺值...」
「那你要加油啊,趙清月,希望有一天,能在殘腦社看到你。」
其實,蘇問衣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他加入的那天。
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扼殺一個充滿希望的少年,只需要讓他看到自己媽媽受苦的樣子。
而培養一個充滿希望的少年,要讓他看到有人為了拯救別人的媽媽,奮不顧身的樣子。
多年以後,當蘇問衣再次回到寄生樓尋找一些東西的時候,這裡已經不比當初,成了極其富裕的繁華之地。
他聽說,這裡有一條規矩,所有來此地有孩子的母親,看病一律免費。
據說這個規矩,是一個叫趙清月的人定下的。
那個時候,距離這個人死去,已經過了將近十年,而這條規矩卻一直立著,無人打破。
傳聞趙清月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這條規矩的永立。
而無論是什麼好人還是天生的惡人,無論寄生樓又發生過何等的爭鬥,不管是誰來接管,來來往往,權力更迭改變,這條規矩卻始終沒有再變過。
人們永遠敬佩那些愛母親的人。
寄生樓的居民,甚至還為趙清月豎起了一個雕像,上面寫著他的遺言。
那是他死前的最後一段話。
「我永遠記得,那天他的背影。」
「他是我老師,雖然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面,但我從來沒忘記。」
「倘若我死了,我希望自己的所作所為,能夠讓我坦坦蕩蕩去見老師。」
當多年以後的蘇問衣看到雕像的時候,他從遙遠記憶中,出神了許久,都沒太能想起這個人是誰。
因為這只是一個事件中,無數欠債名單里的其中一個人而已。
不過,彼時的他只是笑了笑,因為他早就知道,即便是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普通人,哪怕是一隻仙人掌,在【極世】,也有自己的故事要寫。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