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殼的劇烈隆升或是第四紀冰期留下的殘骸,在這片海域堆砌出了島嶼。
但不應該存在這樣的島。
全部都是虛假的島。
像是從瘋狂夢境泡影摳出的殘片,只有流離失所之人才可踏足於此。
「只要殺了他們就好了嗎?」
白色的教堂遙遙矗立在盡頭。
白得不像是石頭,而是無數亡魂骸骨壘制。
它在沉默,它在蟄伏,也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身後,二十幾具屍體橫陳在泥濘地面,鮮血順著統一的路徑淌入遠處的河流。
已經沒有了對錯之分,只有必須抵達終焉的幻想。
郁木大口大口喘息,每一口都能感受到來自於喉腔的鐵鏽。
討厭。
這種瀕死的虛弱感真令人討厭。
於是,郁木試探地將腳放進了河水之中。
冰冷,湍急。
這座島上的河流似乎從未打算讓人渡過去。
它們像血管一樣將整座島嶼的每一寸土地都連接在一起,奔騰咆哮,拒絕一切生者的絞索。
河水沒過膝蓋,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髓向上攀爬。
突然,身後傳來了響動。
郁木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砰!」
一隻腳狠狠踹在他的背脊上。
那一腳的力量大得驚人,帶著一種要將他碾成碎末的暴戾。
「嘩啦!」
冰涼。
太過冰涼了。
瞬間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熱量。
他的腦袋被死死按在了水下,河水灌滿了他的耳朵,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死寂的藍灰。
「去死,去死。」
河水瘋狂地湧入他的口中鼻腔里。
明明是刺骨的冰涼,但郁木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燃燒。
缺氧帶來的窒息感像是火焰,從肺部一直燒到了喉嚨口。
他的四肢在冰水中僵硬麻木,連掙扎的力氣都在被迅速抽空。
他沒有做錯。
他沒有殺錯。
所有的善意猶豫憐憫,全都是偽裝。
只有一個人才能存活。
河水不斷塞進嘴裡胃裡腦袋裡,明明冰涼,身體卻在燃燒。
「我把你媽.....咕嚕.....都殺了......咕嚕,」
氣泡從他的嘴角湧出,一串接一串地浮上河面。
「啵!」
氣泡破裂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
......
夢幻絕倫與世無爭,僅存於天堂特權,卻又要令人氣喘吁吁地活著,鏡中倒映河影,人們變老的氣味充斥紅似火地太陽落山時分的空氣。
柳葉刀頭皮夾牽開器開顱鑽線鋸咬骨鉗骨鑿骨錘雙極電凝鑷吸引器沖洗器刮匙穿刺針縫合針與縫線。
沒有什麼比這更具有善意了。
「你還有恐懼嗎?」
「有的。」
「那你恢復正常了。」
「謝謝醫生。」
「不,你要謝謝你自己。」
......
......
郁木小學時,每周都要寫周記,一篇滿足500字的作文。
他的同桌寫了一篇極好的文章。
【我這周看了很多書,所以我要推薦(以下略494字)】
她寫了100本書的名字,給老師揪著耳朵到講台上怒斥一番。
帶著笑容。
於是,郁木醒來。
昏暗,陰暗,猶如置於蛋白與蛋殼之內。
但心情並沒有隨之隨便陰翳。
試著輕輕搏動手指。
前所未有的充盈,他的身體被完完整整地修復了,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經歷了保養後的重新出廠,他擁有著無限的力量與爆發。
他坐了起來。
一個房間。
陌生的房間,房間上還掛著兩人的結婚照。
郁木意識到了這是哪裡。
這是沈壑和他妻子的家。
他轉動了一番脖頸,又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身體發出清脆的爆響。
「啊!」
郁木忍不住發出一聲暗爽。
時間的概念似乎徹底消散,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黎明。
「轟隆!」
忽地,驚天的閃雷將房間突然照亮,電光照亮了房間的輪廓。
走出昏暗的臥室,天色同樣暗。
客廳里,沈壑換了衣服。
格子衫,牛仔褲。
他蹲在地上,正認真地拖地。
「你醒了?」
沈壑並未回頭。
「再等我一下。」
「等我把這裡的地板全部打掃乾淨。家裡太久太久沒有好好打掃了,今天我老婆回來了,還有你這個客人,我需要好好打掃一下。」
「......」
郁木沉默地看著他。
扮演優秀稱職的家庭主夫嗎?
EoE上了2腦子也會像是這樣的人格分裂嗎?
「世上有人收藏郵票,有人收藏唱片,有的在地下室里擺滿葡萄酒,也有的富翁喜歡把裝甲車擺在院子裡,還有的收藏頭骨、舌頭。男人必須要有著自己獨樹一幟的收藏癖,郁木,你有什麼收藏嗎?」
「書。」
「你會看嗎?」
「不一定。」郁木搖了搖頭,「有的可能只是覺得書名很有趣,但是買了又沒了興致。」
「總會有機會看的,有的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成為男人,有的人可能成為男人之後,又在某一刻鬆懈滑落。如果沒有自己的獨特喜好,就會淪為NPC的玩意,我以前就是太傻,是不是因為我書看得少了?」
「有水嗎,我有點渴。」
「廚房自己去倒吧。」
郁木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直接對著嘴灌了幾口冷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好舒服。
他擦了擦嘴,看著客廳里那個還在忙碌的身影。
「你還需要多久?」
「很快。」
「但是我不想等了。」
【已運行·無窮烈焰.exe】
橙紅色的火舌從他的腳趾縫裡鑽出,沿著小腿的皮膚向上攀爬,溫度在瞬間飆升,空氣開始震顫,客廳里原本昏暗的角落被映照成一片赤紅,沙發旁的鐵處女似乎也在為之哭泣。
火焰爬上膝蓋大腿腰腹胸膛......短短兩秒,郁木整個人已經被包裹在一團狂暴的烈焰之中。
普通的火需要氧氣,需要燃料,會留下灰燼。
但這團火沒有溫度梯度,它從核心到外圍都是同一種灼熱的極致,連周圍的地板都沒有被引燃。
沈壑停下了拖地的動作,緩緩直起身,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團人形的烈焰,臉上那種平靜的微笑終於開始鬆動。
「這是?」
剛說完疑問,那些火焰卻開始收縮。
從膝蓋開始,火焰像退潮一樣向上收攏。
橙紅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刺眼的白。
溫度突破可見光頻譜的邊界後產生色相偏移,白熱化的火焰繼續向上壓縮,經過腰腹時已經縮成了一根光柱,像是一把從地板上拔出的光劍。
壓縮還在繼續。
亮白變成了藍白,藍白變成了近乎透明的極紫外輝光。
空氣在高溫下發出尖銳的慘叫,客廳的玻璃窗開始龜裂,引得周遭地板碳化,火焰繼續向上收束,經過脖頸,沿著下頜骨向上蔓延。
最終,全部匯聚於一點。
郁木的右眼。
那顆眼球已經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小極熱極亮的點。
小到可以穿過針眼,熱到足以汽化鎢鋼。
亮到讓整個房間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陰影。
這不是火焰。
這是被囚禁的太陽。
「這是什麼?」
「等離子死光。」
郁木的右眼微微轉動,鎖定了沈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