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保留夏遲」的按鈕同時閃了一下。
唐棲把手裡的文件夾橫過來,壓住派單屏下方的確認鍵。
「誰也別按。」
裂屏里的夏遲沒有說話。她的臉被那道斜裂紋分成兩半,左邊映著學校後門,右邊映著紀念煙囪。兩個畫面都還在動,系統卻已經把她從調度席上擠到了角落。
紅框下面又跳出一行字:
【身份歸併將同步處理全城重複、無崗位及來源不完整記錄。】
唐棲臉色變了。
「打開處理明細。」
陳序點進紅框右上角那枚不起眼的灰點。屏幕上立刻鋪開一張長表。
最上面是兩個夏遲。
再往下,是兩個沈玉蘭,同名,同工號,卻相差二十八歲。
趙永安、高長順、嚴秋蘭的名字仍沒有回到電子清單,只剩三條無姓名的舊班下車記錄。方德明等十一名船廠待核人員被標成「來源入口已關閉」。其中四個人連姓名都沒顯全,系統把他們合在一行:
【其他未識別人員:四。】
最下面還有周福生。死亡記錄寫著事故未結,舊結案表卻仍寫自願離職,兩項狀態互相衝突。
系統準備留下能接入現行崗位的那一項,把其餘記錄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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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計時器發出一聲短響。
【00:16】
長表第一行開始變灰。
唐棲拔掉派單台正在回卷的廢紙,把一整疊普通連續列印紙塞進側面的審計列印口。
她的灰色工作證貼到讀卡區,仍舊沒有亮。
【無權修改身份記錄。】
「我不修改。」唐棲選擇了所有人都能查看的公開審計頁,「列印它剛才準備刪什麼。」
針頭砸上色帶。
噠噠噠噠——
紙從列印口飛快往外爬。第一張還沒落地,屏幕里的「沈玉蘭,一九五四年」已經消失。
列印紙上卻留下了她。
姓名:沈玉蘭。
出生年月:一九五四年二月三日。
崗位:第九紡織廠細紗一車間。
現狀:死亡記錄在冊,事故與未領工資待核,停止派班。
來源欄只列印了「歷史記錄衝突」。
「這四個字不夠。」唐棲扯下紙,拍在桌面上,「接第九紡織檔案倉。」
視頻很快亮起。現在的沈玉蘭還沒離開倉庫,頂針鐵盒和那張舊工資條都擺在透明文件夾里。倉庫負責人找出歷史死亡名單,女人則舉起自己的戶籍證明。
唐棲在兩張紙上各劃四欄:來源、出生年月、崗位、現狀。
「母親這一行,誰能簽什麼?」
倉庫負責人說:「我能簽工資條來自現存舊檔,工號九—零三一七,細紗一車間。」
女人說:「我簽她是我母親,頂針和工資條是家裡保存的。事故責任、補償結果,我不簽。」
「女兒這一行?」
「我本人簽。出生年月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一,曾用名沈小蘭,今天仍是檔案倉保管員。」
兩個人各自落筆。倉庫把紙從傳真機送出,十幾秒後,第七碼頭的傳真口便吐出帶簽名的副本。
同一個姓名重新占回兩行。
沒有誰被改成「沈玉蘭甲」,也沒有誰替另一個人活完一輩子。
唐棲沒有等系統繼續。她把趙永安、高長順、嚴秋蘭三張紙分開擺,舊公交下車記錄、家屬筆錄和三處不同終點各跟一張。沒有電子姓名,就把原紙牌編號寫進來源欄;出生年月缺失,照實寫「待核」,不拿空白當作同一個人。
「這三行誰補簽?」
公交現運營單位簽車輛與站次,退休職工服務點簽紙牌來源,已經聯繫上的家屬只簽身份關係。三家電話同時開著,傳真聲一陣接一陣。
系統每刪一行,桌面就多出一行帶現實簽名的紙。
唐棲把方德明那張拉到最前面。白髮女人再次出現在視頻里,仍抱著哥哥的塑封照片。
「我只簽照片裡的人是方德明。」她說,「我不簽他已經回來,也不簽你們關掉船台就算處理完。」
「就寫這句。」唐棲說。
另外六名已找到家屬的人,各簽各的。四名尚未顯出完整姓名的待核人員也沒有再被壓成「其他四人」。唐棲按濕紙帶上的位置,給他們保留四個獨立編號:船三待核八、船三待核九、船三待核十、船三待核十一。
每個編號單占一行。
來源欄寫舊船台紙帶位置,崗位欄寫目前能確認的工種,出生年月與姓名繼續空著,現狀統一寫:入口關閉,身份待核,不結案。
「沒名字也要一人一張?」應急委員會的檔案員問。
「他們原來就不是一個人。」唐棲說,「不知道名字,只能說明我們還沒查到,不能說明四個人可以共用一行。」
【00:15】
桌角那隻掉漆的紅色訂書機,被連續吐出的紙推得晃了一下。
唐棲伸手扶住它,重新放回工具袋,扣好搭扣。
她拿的是一盒最普通的黑色長尾夾。
每湊齊一人的來源頁、身份頁和現狀頁,她便夾成一份。長尾夾咬合時只有輕輕一聲,沒有發熱,也沒有把任何缺失的因果補出來。
新的問題落到周福生那一行。
系統先刪了「事故死亡」,留下「自願離職」。
周玥一把按住列印出來的紙。紙邊割進她拇指,她也沒松。
「他死在四號沖床。」
「我知道。」唐棲說。
「系統不知道。」
「那就讓寫錯的人簽。」
固定監管電話接通歸港市檔案外包中心。梁治平仍坐在那台掃描儀旁,鼻樑上的眼鏡纏著透明膠。他面前放著六十三處集中結案總冊,周福生那頁已經翻開。
唐棲把空白簽字頁傳過去。
梁治平拿起筆:「我簽周福生事故記錄應當恢復。」
「這句不能簽。」
「為什麼?」
「你能承擔經手,不能替周福生接受我們現在寫的結論。也不能替周家確認事故最後怎麼定。」
周玥站在旁邊,沒有替唐棲緩和語氣。
唐棲重新口述:「批次欄位由梁治平導入。周福生頁『自願離職』由梁治平補填。該欄位無周福生本人簽字,不能作為事故結案與崗位繼承依據。最終責任繼續調查。」
梁治平沉默了一會兒。
「我當年是想先把工資放出去。」
「這句話進說明附件,不擋在經手事實前面。」
「好。」
梁治平在自己當年補填的假驗收頁下簽了姓名,又寫下今天日期。他沒有在「受害者是否接受」一欄落筆,那一欄仍是空的。
掃描件傳回第七碼頭後,周玥在家屬欄只簽了兩件事:周福生是其父;家屬要求保留事故調查。她沒有簽「滿意」,也沒有簽「諒解」。
檔案中心值班主管最後簽保管來源,東港智能倉簽四號沖床舊址與現封存狀態。
四個簽名落在四個不同位置。
系統再次試圖刪除周福生時,檔案中心、智能倉和家屬端同時彈出頁碼缺失警告。它能讓第七碼頭屏幕上的一行變空,卻不能讓三處傳真機里的紙一起消失。
空行只維持了兩秒。
周福生重新出現。
【姓名:周福生。】
【崗位繼承:終止。】
【事故狀態:未結。】
【00:14】
夏遲的兩條身份記錄還在表頭互相擠壓。
第一條來源是此刻的學校改派錄音、煙囪現場回報和委員會公開變更單。第二條來源只有上一輪值班緩存、舊終端壓痕與那串自行登錄的員工號。
唐棲沒有把第二條刪掉,也沒有把它認成另一個夏遲。
她分別列印。
當前夏遲,現狀欄寫:正在值守,身份由多方現場記錄支持。
上一輪「夏遲」,姓名欄加引號,現狀欄寫:提交者身份未確認,不得歸併,不得調用受理員權限。
「我不接受引號。」裂屏里的夏遲忽然說。
唐棲抬頭。
「那是我的名字。誰用了還沒查清,名字不是假的。」
唐棲看了她兩秒,把引號劃掉。
「好。姓名寫夏遲,記錄來源寫未知提交。人和記錄分開。」
夏遲沒道謝,只補了一句:「學校已經交出十九個孩子。煙囪壓力進黃區了。」
唐棲讓學校、煙囪現場和應急委員會分別在當前值守頁補簽。未知記錄頁則附上舊終端照片、複寫紙壓痕和登錄時間,沒人冒領提交者一欄。
兩行都留下。
系統終於撤掉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保留夏遲」按鈕。
新的狀態不是通過,也不是刪除。
【身份衝突保留調查。】
長紙從印表機一直垂到地上。上面沒有「其他人員」,沒有「同名合併」,每個人都單獨占著一行。缺出生年月的仍缺,缺姓名的仍缺,能確認到哪一步,就停在哪一步。
唐棲用普通頁碼章從第一頁蓋到最後一頁。
【00:13】
紀念煙囪迴路的警報突然拉滿。
第七碼頭院裡的穩態櫃猛地一震。最右側的壓力表瞬間撞進紅區,櫃體下方隨即噴出一串白亮火花,爆響震得桌上長尾夾跳了起來。
陳序撲到櫃邊:「哪一處?」
魏其安已經跪下去,把檢修鏡壓到櫃底:「紀念煙囪第六迴路保險槽!臨時保險銷從剪切槽燒開了,備用箱裡沒有同規格的!」
銅製槽座已經燻黑,孔徑還沒有變形。裡面那枚臨時銷卻燒成兩截,一截被高溫頂彎。陳序用絕緣鉗分別夾出,斷銷落到鐵盤裡,叮地彈了一下。
陳序展開量尺。
直徑八毫米。
兩道對稱剪切槽。
周玥猛地轉頭,看向壓在第三隻白筐旁的舊鋁飯盒。
她掀開盒蓋。
飯盒裡沒有憑空多出一枚銷。洗淨的鋁底上,只壓著那張公共證物封存回執。回執編號對應東港四號沖床新保險銷——父親當年領到、卻沒來得及裝上的那一枚。
唐棲同時調出公共證物箱畫面。透明袋裡的新銷仍在原封條下,銷身發藍,兩道細槽左右相同。
周玥把空飯盒和證物畫面並排推到陳序面前。
「我爸那根。」
陳序將六號保險槽的量尺數據覆到封存照片上。
直徑相同。
槽距相同。
規格一模一樣。
機械計時器落到:
【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