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太陽難得地從雲層後面露了臉,在外體能訓練的囚犯們得以在稍微暖和一點的風裡訓練。
雖然說是體能訓練,但這種高強度的訓練擺明了就是奔著弄死人去的。
陳爾默盯著隊伍里身體比較弱的那幾個囚犯,思考著如果讓他們熬過今天。
下一刻,營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
陳爾默連忙抬起頭,便看見一隊黨衛軍正押著幾個人往營區北門走。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陳爾默恰好認識。
——尤澤夫。
他的臉被打得腫了一圈,嘴角裂著,血順著下巴滴在囚服上,被德國人按著頭往前走。
陳爾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尤澤夫也看到了他,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尤澤夫沒有喊他,甚至沒有露出求助的表情,只是麻木地挪開了目光。
出什麼事了?
……
沒等收工,陳爾默將監督訓練的任務暫且交給一個分隊頭,自己則在其他工作場所巡視起來。
在養豬場,他找到了塔德烏什。
「尤澤夫出事了。」
「怎麼回事?」
「還不知道——你們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我去打聽。」
不多時,塔德烏什便送回了消息。
有人在建築隊偷了兩塊麵包,被一個德國巡邏兵當場抓住。
儘管就兩塊麵包,但長官們的殘忍並不忌憚將他們冠以極刑,甚至還連坐他同一房間的幾名囚犯。
陳爾默閉了閉眼——在這個地方,如果被冠上專門的罪名,其實反而比尋常死得更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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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裝模作樣地審判犯人,用來強化並不存在的規矩的威嚴。
「什麼時候處決?」
「不知道——這件事似乎還在波及更多的人,因為偷麵包的不止一個人。」
陳爾默很有些煩躁,最初的五人組這半年已經結下了深刻的友誼,每個人的位置都相當重要,更別提尤澤夫這半年裡已經發展了近十個囚犯兄弟。
要這樣就讓他犧牲嗎?
陳爾默很有些苦惱,卻又實在想不出如何能將尤澤夫保下來。
……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分。
天還沒亮透,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囚犯們被從營房裡趕出來,列隊站在廣場兩側,德國人規定每次正式處決,全營區的人都必須列隊圍觀,這是對囚犯們的「警示教育」。
陳爾默站在絞刑架旁,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主犯和從犯已經被吊死在了絞刑架上,剩下被波及的那些「包庇犯」們,迎接他們的也唯有死亡。
尤澤夫被兩個囚犯押送上來,他的手被反綁在身後,腳上戴著鐐銬,走得很慢。
這兩天什麼他東西都沒吃,行動起來已經很虛弱了,身上被毆打的傷口更是嚴重惡化。
他不該出現在這裡,他該出現在醫院。
尤澤夫被推上絞刑台,劊子手把繩套套在他脖子上。
在這個間隙,尤澤夫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他看見了陳爾默——隔著幾米的距離,兩個人又對視了。
尤澤夫的眼神很平靜,他張了張嘴,只低聲氤氳了一句「brat」,便不再說話了。
brat在波蘭語中,是兄弟的意思。
陳爾默聽懂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尤澤夫的弟弟死在了德國人手裡,他做夢都想報仇,起初加入五人組,便是陳爾默以抵抗軍的身份承諾了復仇。
在半年之後,他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將復仇的責任放心地交給了他新的弟兄們。
見陳爾默輕輕點了點頭,尤澤夫便把目光移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天快亮了,東邊的雲層被朝霞染成了淡紅色。
眼見劊子手就要上前,可下一刻,在即將來臨的死亡面前,絞刑架上頭忽然有人發出了絕望的大喊。
「不!不!求求你們,我沒有犯罪,我還有妻兒活著,我可以為你們做任何事,我可以為你們工作到死,求你們讓我繼續活下去!」
這般絕望的哭嚎顯然無法引起禽獸們的憐憫之心,他們只是嬉笑著對視一眼,無視了這個男人絕望的哭嚎,將手伸向了絞刑架的開關。
「不!不要這麼做!」
廣場上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源,就連德國人也不例外。
那個喊話的人走出隊伍,那是個剛來這個監獄不久的年長的男人,但陳爾默很快想起了他的身份。
這個男人名叫馬克西米連·科爾貝,是一位天主教神父。
因為身份的特殊性,他在這所監獄裡被特別吩咐過不要用暴力對待。
西方世界的信仰體系總是尊崇上帝的,只是對上帝的意志有著不同的解釋方式,而黨衛軍成員中54%為新教徒,近24%為天主教徒,約21.9%的人自稱「信仰上帝者」。
另有統計顯示,約74%的黨衛軍成員仍隸屬於某個基督教教會。
男人胸上是紫色三角,這也意味著他是不願意向希兒宣誓效忠的「良心犯」。
「你這波蘭豬想幹什麼!」
戒備的黨衛軍立刻拔出槍,卻沒有立刻射擊,他們也很好奇這個人站出來是為了什麼。
科爾貝指著那個掉下眼淚的陌生人,看著舉槍的黨衛軍,一字一頓道:「我是天主教的神父,我想取代他的位置,因為他是有妻兒的人。」
空氣一時為之凝滯,就連陳爾默都訝異地盯著他看了許久。
繼塔德烏什之後,陳爾默感覺到自己又一次被某種東西震撼了。
在這地獄的屠宰場裡,那佇立的神父好似一枚熊熊燃燒的聖燭,就連殘暴而又喪心病狂的黨衛軍們都楞在了原地,呆呆地舉槍看著他。
天主教傳統中,神父被稱為「天主與人之間的中介」。
這意味著神父的職責是將天主的恩寵帶給信徒,並將信徒的祈禱與奉獻呈獻給天主。
他「站在天主與人中間」。
而這位站在天主與人之間的中介,卻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是否意味著這種行為是基督的某種應許?
在這種黑泥般的地方,就越是有高潔的靈魂從地獄裡升起。
陳爾默是不信上帝的,他是一個無神論者,但他清楚這些人大多都信仰上帝,此刻,陳爾默無比希望這些人都能升上天堂,等待著罪人們在真正的地獄裡為他們的暴行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