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程的路上。
列車緩緩行駛在青翠的丘陵之間。
窗外的風景跟來時一樣美。
此時姜晚的心境跟來時已經不一樣了。
她看到了很多東西。
在楓澤小鎮,她看到了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無償給一個陌生人的孩子食物。
在雲寧,她看到了一個二階魔法師用耐心和信任馴服了一頭三階灰角狼。
在臨川郡,她看到了一頭被關了半年的鐵角火犀,單純只是因為它想要一個伴侶。
這些場景在帝都不會出現。
帝都的馴獸體系建立在"控制"的基礎上。
倡導最強的手段,最高的效率,最大的產出。
魔獸是資源,是工具。更是人類的資產。
馴化的目的不是為了跟魔獸建立關係。
是為了讓魔獸更好地"服務"人類。
蘇家的魔獸藥劑產業就是這個體系的集大成者。
他們的產品從低階飼料到高階靈獸培育藥,全部都是基於"如何讓魔獸更聽話、更能打、更值錢"的邏輯設計的。
完全沒有一款產品是為了"讓魔獸活得更好"而設計的。
因為在帝都的邏輯里,魔獸的自身幸福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們能創造多少價值。
外省不一樣。
外省的魔法師實力弱。
他們沒有能力用武力壓制魔獸。
所以他們被迫選擇了另一條路,和平共處。
那不是控制,是實現合作,不是命令,是進行協商。
雲寧那個二階魔法師蹲在灰角狼面前伸出手掌的畫面。
那不是馴獸,反而是在交朋友。
在那裡,人類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態,魔獸也放下了天然的警惕。
兩個不同物種的生命在中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這個平衡點並不是強者施加的。
是雙方共同選擇的。
姜晚靠在車窗旁邊,想著這些。
外省的模式不完美。
效率低,風險高,其實不適合大規模推廣。
一個二階魔法師花三個月跟一頭三階魔獸建立信任關係,這在帝都的商業節奏里是不可接受的。
帝都需要的是快節奏。
三天馴化,一周上崗,一個月總時間產出。
要是沿用外省的模式,三個月才搞定一頭,成本太高了。
帝都的模式也錯的離譜。
高壓控制的結果是,魔獸的暴走率居高不下。
封印部隊每年要處理上百起失控事件。
每次失控都伴隨著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長遠來看,這些隱性成本遠比外省的"慢模式"高得多。
那正確的路在哪裡?
姜晚想了很久。
她覺得答案就在她手裡。
通靈血脈+APP。
這套工具能做到外省的"人情味"和帝都的"效率"的結合。
她能在幾分鐘內理解一頭魔獸的全部需求。
不需要花三個月慢慢建立信任。
也不需要用武力強行壓制。
直接進行對話交流,並且解決問題。
充滿溫度,效率也不低。
這就是她的路。
不是帝都的路,更不是外省的路。
是第三條路。
這條路的終點是什麼?
她要導向的"正確的人獸相處願景"到底長什麼樣子?
是所有魔獸都自由放歸野外嗎?
已經不現實了。帝國的經濟和軍事體系已經深度依賴魔獸了。一夜之間放歸所有魔獸會引發社會崩潰。
是給魔獸"權利"嗎?像人類一樣的權利?
這反而太超前了。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連"魔獸有情感"這件事都不相信,談權利等於對牛彈琴。
是打算建立某種"保護制度"嗎?像帝都魔獸保護委員會那樣?
有一定效果,卻治標不治本。保護委員會只管"虐待"層面的問題,不管"制度"層面的問題。
那到底該怎麼做?
姜晚想得正深入的時候。
"啊——嘛——"
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姜晚轉過頭。
念念正被方糖抱著坐在座位上。
小傢伙的嘴巴在動。
不是吃東西的那種動。
是在試圖發出有意義的聲音。
"啊——嘛——嘛——"
方糖的眼睛瞬間瞪到了極限。
"她、她、她在叫媽媽!"
姜晚卡了一下。
念念又張了張嘴。
"嘛——嘛——"
不是標準的"媽媽"。
"媽媽"。
念念看著姜晚。
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清澈得像兩汪泉水。
她的小手朝姜晚的方向伸著。
嘴巴一張一合。
"嘛嘛。"
這次更清楚了。
姜晚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
她的眼眶猛地紅了。
她伸手把念念從方糖懷裡接了過來。
念念貼在她的胸口,小腦袋靠在她的肩窩裡。
"嘛嘛。"又叫了一聲。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純粹的母性和血緣親情給姜晚帶來了巨大的情感震盪。
姜晚抱著她。
什麼深層思考、什麼人獸願景、什麼第三條路,
現在全部被這兩個字衝散了,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懷裡這個小小的、暖暖的、叫她"嘛嘛"的生命。
方糖在旁邊已經哭成了淚人。
"我的天哪念念你太厲害了才兩個多月就會叫媽媽了!來叫姨姨!姨——姨——"
念念看了她一眼。
沒回應她。
繼續貼著姜晚。
方糖又被嫌棄了,她卻完全不在意。
"沒關係沒關係你先叫媽媽就好以後再叫姨姨——"她一邊哭一邊念叨。
沈瑤走過來。
她站在姜晚旁邊,低頭看著念念。
念念歪著腦袋看她。
"呀——"她朝沈瑤伸出了小手。
沈瑤露出一個很深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讓念念攥住。
念念攥得很緊。
她沒說話。
那個遮不住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朗在後面伸長脖子。
"念念叫叔叔!叔——叔——"
念念看了他一眼。
皺了下小鼻子。
轉過了臉。
秦朗第三次被嫌棄了。
顧一鳴在旁邊默默記錄。
"念念語言發育記錄:兩個月十三天,首次發出有意義音節'嘛嘛'。對不同人的反應差異顯著。對母親極度親近,對方糖保持距離但偶爾互動,對沈瑤表現好感,對秦朗持續排斥。排斥原因待查。"
周念念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靈草編織的撥浪鼓,她自製的。
在念念面前輕輕搖了搖。
咚咚咚。
念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她的小手鬆開了沈瑤的手指,朝撥浪鼓抓去。
抓住了。
搖了兩下。
咚咚。
"嘻!"
她笑了。
周念念的心化成了一灘水。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撥浪鼓被念念攥在手裡不撒手了。
她舉著撥浪鼓揮了兩下,然後往嘴裡塞。
"不能吃!"方糖趕緊搶。
念念不撒手。
"嗯——!"表示抗議。
"那個不能吃的念念——"
"嗯嗯嗯!"抗議升級。
寢室眾人,不,車廂里瞬間熱鬧了起來。
方糖搶撥浪鼓。
念念拒絕。
周念念在旁邊勸。
秦朗在後面出餿主意:"拿個包子跟她換。"
顧一鳴在旁邊記錄。
沈瑤坐在對面,已經偷笑出來了。
姜晚看著這群人圍著她女兒團團轉的樣子。
出現了一個真誠的笑意。
那個被打斷的思考,關於人獸相處的終極願景。
她此時忽然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不是什麼宏大的制度設計,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宣言。
是眼前這個畫面。
一群人圍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著關愛。
有人大聲嚷嚷,有人安靜陪伴,有人做手工禮物,有人記錄成長。
每個人的方式都不一樣。
核心是一樣的。
他們在乎,他們用行動表現著愛。
人和獸之間的理想關係,可能也許就是這樣。
不需要所有人都掌握通靈血脈,完全不需要所有人都能聽懂獸語。
只需要一顆真心。
在乎你身邊那頭魔獸餓了沒有。
在乎它今天的情緒是不是不太好。
在乎它是不是想家了、想伴侶了、想出去轉轉解悶了。
像在乎一個朋友一樣在乎它。
僅此而已。
念念終於被方糖用一顆靈果哄得鬆開了撥浪鼓。
她抱著靈果啃了兩口,發現咬不動,不高興地扔了。
靈果滾到了姜晚腳邊。
姜晚撿起來,幫她削了一小片果肉。
念念這次吃了。
心滿意足地靠在姜晚懷裡。
"嘛嘛。"
輕輕軟軟的又叫了一聲。
列車在原野上飛馳。
窗外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金色。
車廂里很嘈雜。
方糖在唱兒歌。
秦朗在旁邊用拳頭當撥浪鼓打節奏。
根本完全不在調上。
念念咯咯地笑了。
笑聲很小。
此時在所有人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聲音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