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戒嚴!所有人撤入城內防禦結界!"
軍方的命令通過擴音陣傳遍了整個城區。
學生們被緊急疏散到了城中心的避難區域。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城內。
姜晚的團隊在東廣場觀戰,那邊離城東門只有兩百米。
陸時淵的小隊當時在城南門外的勘察點。
還有至少二十多組學生因為各種原因分散在城外的不同位置。
城外的防禦結界可以擋住三階以下的魔獸。
可四階以上的就擋不住了。
反觀這次總攻的先鋒是六階和五階的遠古沉睡者。
"撤!往城裡撤!"
秦朗一把抓住方糖的手臂。
方糖抱著念念。
念念被突然的混亂嚇到了,小臉煞白,緊緊攥著方糖的衣領。
她沒嚇得哭出聲。
金色光暈在恐懼的刺激下反而更亮了。
沈瑤斷後。
疾風隼在空中盤旋。
"城東方向!有一群約二十頭三到四階的魔獸正在接近!距離一公里!"
一公里的話,以四階魔獸的衝鋒速度不到兩分鐘就到。
"快!"姜晚催著所有人往城東門跑。
他們跑到了城東門。
門還開著。
大量的市民和學生正在湧入。
姜晚的團隊擠進了城門。
就在城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
東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第一批衝鋒的魔獸身影。
它們像一道黑色的浪潮。
鋪天蓋地。
城門在最後一秒關閉了。
防禦結界亮了起來。
藍色的光幕覆蓋了整面城牆。
第一波衝擊在十秒後到來。
轟——
結界劇烈震動。
最終擋住了。
四階的衝擊被結界彈了回去。
暫時安全。
姜晚站在城牆根下。
她透過結界的半透明光幕,
看到了城外的景象。
不只是東邊。
還有北、南、西三邊,四個方向全部有魔獸在衝擊城牆。
像是整個清遠府的大地活了過來。
把積攢了千年的憤怒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人獸大戰。
真正的大戰。
不是試煉考場裡的模擬和丹霞谷里的安撫任務。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戰爭。
此時在這場戰爭的邊緣。
在城牆外面幾百米遠的一片小樹林旁邊。
姜晚的APP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平靜的畫面。
一頭二階的老山羊正安靜地趴在樹林裡。
旁邊坐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老農。
老農的手搭在山羊的背上。
山羊的下巴擱在老農的膝蓋上。
一人一獸。
安安靜靜地坐著。
周圍的世界在燃燒。
他們之間的那片小空間完全平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手機翻譯彈出了山羊的心聲。
【它在想:主人說不要怕,那它就不怕。主人在哪它就在哪。它跟主人在一起很多年了,不管外面怎麼樣它都不會離開。】
姜晚看著這行翻譯。
心裡什麼東西被戳了一下。
戰爭改變不了所有的關係。
在刀光劍影中依然有不可撼動的信任和陪伴。
屬於人和獸之間,最古老的那種紐帶。
沒有契約陣,鎖鏈,鎮定藥。
唯有最純粹的信任。
混亂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軍方和四大家族的戰力全部投入了城牆防禦。
城牆上的戰鬥姜晚看不真切,外溢出現的聲光效果卻很驚人。
各種顏色的魔法光芒在城牆上空交織爆裂。
火焰、冰錐、風刃、雷弧層出不窮。
還有沉悶的魔獸咆哮和金屬碰撞聲。
城牆暫時守住了。
短時間卻壓力極大。
蘇元初在城北方向展開了他的封印陣,這時他才終於激活了。
巨大的暗綠色陣紋覆蓋了城北一公里範圍。
所有進入陣紋範圍的魔獸速度降低了一半,攻擊力削減了三成。
有一定效果。
然而並不能完全擋住。
三公主在醫療營地接受了緊急治療。
兩小時後恢復了約三成的魔力。
她重新登上了城北城牆。
雖然虛弱,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士氣。
全城的防禦在各方面勉強穩住了。
可目前這才是第一波。
那頭八階沉睡者還沒有親自上陣。
它站在遠處的山脊上。
深紅色的眼睛俯瞰著整個戰場。
像一個檢閱部隊的將軍。
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下午兩點。
混亂稍微平息了一些。
城內的防禦進入了消耗戰模式。
姜晚帶著團隊回到了城內的臨時住所。
所有人都平安。
只是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方糖眼眶紅紅的,不是被嚇哭的,是被混亂中差點跟團隊走散的後怕嚇的。
念念在方糖懷裡抱著聖麒的一撮鬃毛,安安靜靜的。
金色光暈恢復了正常亮度。
小傢伙的適應力比大人想像的強。
陸時淵從城南門那邊趕過來了。
衣服上有幾處燒焦的痕跡,是他在撤回城內的途中遇到了一頭三階的暴火獸。
"你沒事吧?"姜晚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焦痕。
"小問題。三階的對手而已。"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姜晚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發紅。
是被火焰灼傷了。
她沒說什麼。
手就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很快速的輕輕碰了一下他發紅的手背。
碰完就縮了回來。
陸時淵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
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下午四點。
姜晚帶著團隊準備轉移到城中心的避難區,在那裡更安全。
從臨時住所到避難區需要穿過城區的東西主街。
一路上到處都是匆匆撤退的市民和學生。
姜晚的團隊走在人群中。
沈瑤在前面開路。
秦朗斷後。
方糖抱著念念走在中間。
陸時淵走在姜晚旁邊。
聖麒跟在隊伍最後。
就在穿過城區東段的一條窄巷時,
姜晚的APP突然彈出了一條預警。
不是魔獸信號。
是人類的心率異常監測。
【檢測到前方50米處有4名人類個體心率異常升高。疑似戰鬥準備狀態。】
姜晚的瞳孔驟縮。
她猛地抬頭,
在窄巷的前方。
四個人站在那裡。
擋住了去路。
穿著灰袍。
蘇家的制服。
其中三個是姜晚之前在營地里用APP掃描過的那三個高階護衛。
兩個五階。
一個六階。
目前全部在場。
可站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佝僂的老者。
白髮蒼蒼。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袍。
蘇元初。
八階的實力。
蘇家的終極底牌。
他站在窄巷的對面。
渾濁的老眼透過灰袍的兜帽平靜地看著姜晚。
姜晚的身體僵了一瞬。
APP的面板在瘋狂彈窗。
此時她來不及看了。
現在三個高階護衛同時發難了。
六階的暗系護衛直衝陸時淵。
兩人的魔力在窄巷中猛烈碰撞。
七階對六階,陸時淵倒是不落下風。
結果是他被纏住了。
聖麒也被拖住了,另一個五階護衛直接沖向了聖麒。
聖麒是七階,只是它的天性溫和,不擅長近身搏戰。
五階的護衛雖然打不贏它,卻完全足以拖住它。
第三個五階護衛,沖向了沈瑤。
四階對五階,沈瑤就必須全力以赴才能自保。
疾風隼在空中與護衛的暗系法術纏鬥。
三個攔截者。
田忌賽馬一樣把陸時淵、聖麒和沈瑤,三個姜晚身邊最強的戰力全部隔離了。
剩下的這些,
方糖、秦朗、顧一鳴、周念念、柳映雪。
三階到四階的戰力。
面對一個八階的老怪物。
等於沒有。
蘇元初緩緩從灰袍兜帽下露出了臉,是一張布滿皺紋的枯瘦老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
有一種冷酷肅殺、不帶任何感情的殺意。
"姜晚。"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枯樹皮在風中碎裂。
"蘇家不想跟你走到這一步。但你不給我們選擇。"
"今天你會死在這裡。"
他抬起了右手。
暗綠色的封印陣紋從他掌心湧出。
覆蓋了整條窄巷。
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姜晚站在窄巷中間。
面前是一個八階的老怪物。
身後是方糖懷裡驚恐但不哭的念念。
她的右手慢慢伸進了衣服內襯的口袋。
指尖觸到了一個古老的、粗糙的捲軸外殼。
禁咒魔法捲軸·裁決之風。
安德魯斯的遺作。
一次性使用。
八階巔峰的全力一擊。
根據對手自動調整攻擊方式。
她一直沒用。
從拿到它的那一天起,
她就在等一個真正需要它的時刻。
現在那個時刻到了。
姜晚的手指攥住了捲軸。
她看著蘇元初。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蘇老太爺。"
她的聲音很輕緩。
在封印陣覆蓋的窄巷裡傳遞的清清楚楚。
"你確定,要在這裡跟我動手?"
蘇元初扯出一個怪異的陰鷙笑意。
像是在嘲笑一個不自量力的人。
"小丫頭,你有什麼底牌,都儘管亮出來。"
姜晚沒有立刻下手。
她的手指在捲軸上停了一秒。
感受著捲軸表面那些古老符文傳來的微弱震動。
像是某種跨越了八百年的迴響。
安德魯斯·風語者。
那個一輩子都在追求"讓弱者也能戰勝強者"的古代傳奇法師。
他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
此刻就在她手裡。
儘管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沒了。
可要是不用,那她可能連用的機會都沒有了。
姜晚深吸了一口氣。
窄巷裡的空氣凝固了。
蘇元初。
方糖。
念念。
還有遠處正在纏鬥的陸時淵,他在對抗六階護衛的間隙回了一下頭看向了姜晚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有焦急和憤怒。
還有一種拼了命也要衝過來保護她的決意。
儘管他被糾纏住了過不來。
姜晚知道這一刻。
她只能靠自己。
她攥緊了捲軸。
指尖用力。
古老的符文在她掌心下開始發光。
一種溫暖的金色光輝。
像是八百年前那個傳奇法師的靈魂在對她說,用吧,這就是我留給你的,賜予一個以弱勝強的人。
姜晚抬起頭。
看著蘇元初。
"好。"
她說。
"那就看看誰的底牌更硬。"
窄巷。
封印陣紋覆蓋了整條通道。
暗綠色的光芒在地面上緩緩流轉。
像一張編織了六百年的蛛網。
蘇元初站在五米外。
佝僂的身形在暗綠色光芒的映照下像一具風乾的標本。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殺意濃得像墨汁。
"小丫頭。"他開口了。
聲音乾澀。
不疾不徐的像是在死刑執行前給犯人念判詞。
他的語氣平淡得跟在說天氣。
"蘇家調查了半年,雖然沒查全。目前這些就夠讓蘇家下定決心了。"
"你恐怕帶來了一樣這個世界聞所未聞的東西,那個東西讓你有可能能聽懂魔獸說話。"
"上古時代的通靈者大概也能做到這件事。可他們用的是血脈天賦,你用的是一個器物。"
他裂下一個怪笑。
"不過都無所謂了,器物也好,天賦也罷。今天之後都將不存在了。"
姜晚沒有流露出他設想的恐懼絕望。
她的手指攥著捲軸。
沒有立刻撕裂。
因為她發現蘇元初還在喋喋不休。
一個準備殺人的八階強者,在動手之前花時間跟目標聊天。
這就不正常。
除非他有理由需要拖延。
或者單純是他年紀大了。
以老欺小之前,想讓對方死個明白。
不管是哪種,
他願意說,她就願意聽。
聽的時間越長,她能套到的信息越多。
"蘇老太爺。"姜晚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面對八階的人,"你們蘇家數百年的基業確實了不起,只是還有一件事我想確認。"
"這次清遠府的魔獸潮,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蘇元初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那些被植入狂化石的魔獸不是個案。暴風蛟龍、翡翠鱗龍蟒,至少兩頭高階魔獸都被人為植入了蘇家出品的狂化石。連地脈陣法也被人操控放大了異常波動。這些事就是你們蘇家乾的?"
蘇元初沉默了三秒。
他笑出來了。
乾枯沙啞的笑聲在窄巷裡迴蕩。
"小丫頭,你很聰明。可你只看到了表面。"
"狂化石是蘇家的產品不假,地脈陣法裡面也有蘇家的人參與也沒錯。"
"只是操控這一切的卻不只是蘇家。"
姜晚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還有誰?"
"你以為四大家族為什麼能壟斷帝國六百年?光靠錢?光靠魔法師數量?"
蘇元初的聲音低了一度。
"六百年前,第一代馴獸學派的掌門成為帝國宰相。從那以後每一任宰相都出自四大家族。四家輪流坐莊,這不是巧合。是共識協議。"
"四家之間有一份秘密協議。協議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條,維護現有的馴獸體系。不允許任何人、任何勢力挑戰'控制型'馴獸的核心地位。"
"這套體系完全是四大家族共同利益的根基。蘇家靠它賣藥、裴家靠它執法、霍家靠它練兵、陸家靠它做生意。拔掉這個根基就會四家全完。"
"那麼當你出現的時候,不只是蘇家在如臨大敵。是四大家族都在如履薄冰。"
"操控清遠府魔獸潮的遠不止蘇家一家,不如說……"
他的眼神在暗綠色的光芒中變得非常陰沉。
"四家共同決議的行動。代號'歸零'。"
歸零,把通靈血脈的復甦歸零。
更要把姜晚歸零,把一切可能撼動六百年體系的威脅歸零。
"清遠府的魔獸潮是你們製造的。"姜晚死死盯著蘇元初,"地脈陣法是你們的人激活的,乃至於遠古沉睡者的甦醒也是你們引發的。"
"引發就不太準確了。"蘇元初微微搖頭,"遠古沉睡者的甦醒是地脈異常的連鎖反應,我們只是觸發了地脈異常。後面的事也有點超出了預估。"
他的語氣里居然有了一絲無奈。
"那頭八階的沉睡者不在計劃內,它的甦醒是真正的意外。我們本來只想製造一次中等規模的魔獸潮,足夠吸引三公主來清遠府、足夠去給各方勢力施壓,但不至於失控。"
"結果失控了。"
"對。是失控了。那頭八階沉睡者它比我們預估的強太多了。它在地底沉睡了三千年,每一天都在吸收地脈的魔力。醒來之後已經接近九階了。"
"我們創造了一個我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我需要在它真正發起總攻之前,就先把你這個變量處理掉。最後集中精力應對後面的局面。"
他抬起了右手。
暗綠色的魔力在他掌心凝聚。
"說夠了。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