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反擊在明面上維持著"以退為進"的姿態。
暗地裡蘇衡遠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他清晰感知到交流會上的這一輪衝擊儘管被擋住了一部分。
蘇家在帝都的地位其實已經不可能恢復到一年前了。
魔獸藥劑市場的份額在劇烈下降。
軍方取消了三份合同。
馴獸師協會暫停了理事資格。
外圍被籠絡的人士叛離了大半。
最致命的是皇室發起的特別調查還在進行中。
法務團隊的反訴暫時拖住了調查的啟動節奏。
終究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一旦調查正式啟動之後蘇家的更多秘密將被翻出來。
到那時不止"削權罰款"的問題了。
甚至能走到"定罪追訴"。
蘇衡遠坐在臨時指揮中心裡。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他其實已經有模糊的猜測。
皇室不會趕盡殺絕。
蘇家在外省試煉中確實存在戰功。
政治上完全抹殺一個有戰功的世家代價太大了。
會讓其他世家兔死狐悲。
最後皇室和魔法議會出於政治體面還是會給蘇家留一條活路。
然而這條活路的具體寬度卻由調查委員會的態度決定。
蘇衡遠暫時鬆了一口氣。
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另一面。
反皇室同盟。
黑魔法師組織。
明面上的戰鬥已經輸了。
暗面上的棋局反而還需繼續。
他拿起那個加密通訊器。
第二次撥去了那個號碼。
這次對面說了更多的指示。
"蘇家需要蟄伏。至少三年。在這三年裡不要再跟姜晚正面衝突。"
"三年之後呢?"蘇衡遠問。
"三年之後局勢會進一步變化。帝國各地的魔獸暴動還在持續,九階的力量以後就不夠用了。皇室遲早會暴露自己的軟肋。"
"到那個時候就是我們反擊的時機。"
"不止蘇家的反擊,所有人都會參與進這次總攻。"
通訊結束了。
蘇衡遠放下了通訊器。
蟄伏三年。
他還是做得到的。
蘇家做了幾百年的生意。
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反皇室同盟的其他成員一樣也在這幾天經歷了一場內部的動盪。
蘇家的嚴重受挫讓聯盟內部出現了分歧。
有人主張"切割蘇家以自保"。
有人主張"保持團結一致對外"。
最終"保持團結"的一方占了上風。
蘇家倒了皇室就一家獨大。
一家獨大的皇室對所有反皇室勢力來說都是災難。
甚至算比蘇家還大的災難。
那麼不管蘇家多丟人,聯盟都必須保住它。
它是唯一一個願意沖在最前面擋槍的。
其他成員,包括裴家在內寧願在後面出錢出力出主意,
最終都不情願自己站到台前當靶子。
蘇家是靶子。
不能滅自己威風。
路障倒下之後子彈就飛到自己身上了。
交流會第三天。
傍晚。
晚宴。
姜晚不想參加第一天那種盛大的社交式晚宴。
今天的晚宴規格比前兩天小,更接近於"閉門聚餐"的形式。
只有核心參會者受邀。
大約三百人。
姜晚本來還是想溜走,可陸時淵找到了她。
"今晚得去一趟。"他說。
"為什麼?"
"沈家今天會有動作。"
姜晚看了他一眼。
"什麼動作?"
"沈逸川的父親沈家族長,今天下午跟三公主見了一面。二人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內容呢?"
"現在不明白。只是會面之後沈家族長做了一些動作。"
"什麼?"
"他把沈瑤叫去了沈家在會場的貴賓包間。"
沈瑤。
沈家旁支的女兒。
她從小就不被主家待見。
現在竟然被族長親自叫去了?
"一起去看看。"被激起好奇心的姜晚答應了陸時淵的邀約。
晚宴的場地更小更精緻。
在大會堂頂層的一間東側宴會廳里。
燈光柔和。
人數挺少。
三百人分散在二十多張圓桌旁邊。
跟前兩天的熙攘喧囂有別,今晚的氛圍靜謐了很多。
能留到第三天的人都算"實質性參與者"。
不存在來湊熱鬧的。
姜晚和陸時淵並肩走在宴會廳里。
兩隻手距離很近,可還沒那心理準備牽在一起。
走了可能幾分鐘。
他們走到了宴會廳東側的一處半開放式包間區域。
他們同時看到了。
在一個不大的圓桌旁邊。
坐了四個人。
沈家族長,一個六十多歲、氣質威嚴的老者。
沈逸川穿著沈家嫡系的銀色徽章制服。
沈瑤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禮服裙。
還有方糖。
方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叫過來了。
她坐在沈逸川旁邊。
臉紅得像蘋果。
手裡攥著一杯果汁。
此時一口都沒喝。
沈家族長正在說話。
姜晚和陸時淵不太想靠近露面,那就違背他們看好戲的本意了。
他們站在包間外面大約十米遠的拐角處。
距離剛好能聽到模糊的聲音。
以姜晚4.5倍的聽覺反倒足夠捕捉到對話的核心內容。
"沈瑤。"沈家族長的聲音沉穩而正式,"從今天開始主家正式提升你的族內序列,從旁支三等升至主家六等。"
"主家六等"在沈家的族內體系中相當於嫡系預備成員。
儘管沒有進入真正的嫡系,實際上已經可以享有大部分嫡系的資源和權利了。
沈瑤的表情一如既往,不像出言者的期待一樣表現很大的變化。
她的手稍微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具體原因你心裡清楚。"沈家族長繼續說,"你在外省試煉中的表現、你在學院中的成績、你跟姜晚團隊的關係,這些加在一起,讓主家不得不重新審視對你的定位。"
"姜晚現在是皇室公開支持的人物,她的'晚聲'公司正在快速崛起。她的通靈術理念正在被寫進了帝國的法案提案里。"
"你是她最親近的戰友之一,你們之間的關係對沈家來說存在戰略價值。"
戰略價值。
把一切都說透了。
沈家其實不屬於認同沈瑤本人有多優秀才提升她的。
實際上她確實很優秀。
真實想法是認準她跟姜晚的關係對沈家有用。
沈家族長又看向了方糖。
目光柔和了一些,畢竟這可是他兒子喜歡的人。
"方糖小姐,逸川跟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方糖的臉更紅了。
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果汁杯里。
"你是魔獸飼料商的女兒,出身不在貴族範疇。只是……"
沈家族長故意拉長了尾音。
"時到今日,出身已經算不得最重要的定位了。"
"逸川喜歡你,你也喜歡逸川,這個我當父親的能看得出來。"
"只是你們的感情需要儘快明確,不能再拖了。"
"原因你應該猜得到,姜晚和皇室的關係讓整個局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沈家必須儘快表態站隊。你和逸川的關係更像沈家跟姜晚團隊之間最直接的紐帶。"
"紐帶要變得牢固,絕不可模糊不明,需要完全明確下去。"
"明白嗎?"
方糖的嘴唇動了動。
"明、明白……"
沈逸川在旁邊輕輕握了一下方糖的手。
方糖的手在他掌心裡發著抖。
二人最後沒有抽出去交織在一起。
姜晚和陸時淵站在十米外的拐角處。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表情都是很複雜的。
高興?
當然高興。
沈瑤被主家承認了。
方糖和沈逸川的關係得到了家族長輩的正式支持。
好事。
完全是她們應得的好事。
只是"高興"之下還有另一層味道。
陸時淵先開了口。
"沈家的動作比我預想的快。"
"嗯。"
"他們在示好,不只是對沈瑤和方糖,更是在對你,以及對你的勢力示好。"
"我知道了。"
"你打算接受嗎?"
姜晚想了一會兒。
"沈家示好,實際上我本人不反感。沈逸川人挺不錯,沈家在礦業領域的資源對'晚聲'有用。"
"可是……"
"現在倉促接受等於把'晚聲'跟沈家綁在一起了,要是以後沈家的利益跟我的理念發生衝突,我會被利益牽扯弄得束手束腳。"
"你的打算是還要觀望?"
"嗯。不明確拒絕,也不急於接受。"
"讓沈家先做出足夠多的誠意行動,最後再談合作的具體框架。"
"保持商業清醒,不因他們是朋友的家人就放鬆警惕。"
"商業就是商業,友情就是友情。兩碼事。"
陸時淵看著她。
"你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掌權者了。"
"都是被逼出來的。"
她看向了包間裡的四個人。
沈瑤坐在那裡。
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她的眼底有一層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光。
對她而言,終於被看見認同了。
被自己的家族看見了。
雖然"被理解"的原因不夠純粹,
被看見已經值得自豪了。
至少開始了。
方糖在旁邊。
緊緊握著沈逸川的手。
臉還是紅的。
臉上表現出微笑。
暖暖的彎著。
像春天裡第一朵開放的花。
姜晚看著這一幕,也不自覺露出一個微笑。
她伸手碰了碰旁邊陸時淵的手指。
輕輕碰了一下就趕緊收回去。
陸時淵低頭看了一眼被碰過的手指。
笑了。
"走吧。"姜晚說。
"去哪?"
"給她們一點空間,家事外人不要摻和。"
"嗯。"
兩個人並肩離開了包間區域。
走進了晚宴廳更深處。
燈光柔和。
樂聲悠揚。
帝都的夜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