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本體是根基,控制算法是刀鋒。」
衛鑄鋒盯著他,語氣里不帶有任何半分的迴旋餘地:
「如果你連床身和絲槓的穩定性都給不了它,控制算法越先進,響應越靈敏,機械本身的缺陷就越會被無限放大!」
「到那個時候,高頻前饋指令一下去,爛床身當場跟著共振,刀尖直接崩碎,所有一切都得玩完,說不定操控機器的人也會出事。」
說到這兒時,衛鑄鋒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拿一副天生殘疾的歪骨頭,非要給它裝一顆絕頂聰明的腦袋,走出來的除了瘸子還能是什麼?!」
「真弄出那種糊弄人的東西,壞的就是咱們寶雞工具機廠的名聲。」
「更何況搞出來的第一批還是給我們廠用的。」
「給自己人用的都這樣,你讓別人怎麼想?」
「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
聽著衛鑄鋒這一番話,戴學禮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他自然知道,衛鑄鋒說的全都是對的。
只是......
「啪啪啪!」
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過來,一直站在後頭沒有吭聲的徐重陽,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忍不住鼓起掌來。
周圍圍著的這些人,下意識循聲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徐重陽,連忙開口打招呼。
徐重陽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老戴!聽衛廠長的!」
「咱們寶機為什麼修了幾十年的破爛工具機?」
「不就是咱們之前淨想著湊合湊合,淨想著走捷徑嗎?」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省裡面也支持咱們,咱們還在這裡縮著脖子造瘸子,說出去不嫌丟人?!」
徐重陽說著已經走到了人群中央,站在了衛鑄鋒的旁邊,環顧一周,確定所有重要人物都在,當即大聲喊道:
「傳我的命令!」
「數控CAK項目即刻列為全廠唯一的一號絕密工程!」
「從這一秒起,試製車間實行全封閉戰備管理,憑特批出入證進門!」
「廠辦那些扯淡的匯報會、動員會全給我取消!」
「誰要打擾數控組,老子當場就撤了他的職!」
「那怕什麼?只要有方向,什麼東西都不能解決?」
「從現在開始,所有相關的車間全部都24小時給我搞。」
「只要是數控工具機這邊需要的東西全部都給我趕做,優先級排到最前面。」
「我就不相信,這樣咱們還完不成45天的目標。」
看著這一幕,衛鑄鋒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繼續講解了起來。
等到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整個車間就好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很快就運轉了起來。
哪還有半分拖泥帶水的國營廠作風?
基本上所有人都是忙得腳不沾地。
「徐廠長,這還只是第一步,等這種工具機真正走上正軌,回頭你來我的燎原廠參觀參觀。」
衛鑄鋒一臉笑意地和徐廠長向著外面走去,「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做效率。」
「到時候咱們一起學習,互通有無,干成全國第一不是夢。」
徐重陽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濃濃的笑容:「要是有一天能夠成為全國第一,那我就在廠子最顯眼的地方給衛廠長你塑一個雕像。」
「哈哈哈,給我弄雕像就算了吧,不過到時候可以把咱們學校的雕像給復刻一個到這邊,咱們這不也算是給國家鑄劍嗎?」
聽到衛鑄鋒這話,徐重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而在另一邊。
車間裡面。
幾個老技工看著鋪滿的全新圖紙,一個個眉頭皺得老緊。
「戴總工,我們修了二十年車床,也沒聽說過絲槓裝上去還得挑直線的。」
一個吧唧工仔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了戴學禮的身上:
「這小同志學問是高,可終究沒拿過車刀。」
「咱們廠手藝最好的老師傅車出來的絲槓,難道還能比圖紙上的死尺寸差?」
「大牛,你來給他演示演示。」
戴學禮眉頭不禁挑了挑,直接轉頭招呼了一個大塊頭過來。
老師傅看著大牛,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是我說你,他一個學了兩年的學徒工能做什麼?」
「難不成拿上這玩意,他就牛逼了?」
戴學禮什麼也沒說,只是示意讓那個大牛開始行動。
大牛點了點頭,二話不說,直接越過人群,來到了旁邊的廢料堆前。
簡單一番挑選,就抽出一根上午試切失敗的精密滾珠絲槓。
看到這樣的動作,老師傅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可大牛卻是不慌不忙,單手提著合金絲槓溫柔地放在大理石檢測平板上的兩隻V型鐵架之間。
然後順手從工具盒裡抽出一柄磁力表座千分尺,咔嗒一聲,錶針穩穩壓在絲槓中段的外圓磨削麵上。
食指輕輕那麼一撥動。
「吱呀——」
金屬在支架上面緩緩轉了一圈。
千分尺錶盤上的細長黑針隨著轉動猛地跳動了一下。
指針居然直接從0刻度偏轉到了。
「零點零六毫米。」
戴學禮指著停轉的絲槓:「國家標準的精密絲槓全長直線度允許誤差在零點零零八毫米以內。」
「這根絲槓,直線度超差了足足七倍半。」
「把它裝進工具機,低速進給的時候絲槓自身在扭動,滑板會像拉風箱一樣在導軌上劇烈爬行。」
「一旦電機轉速拉高到每分鐘八百轉,由於離心偏心,整根絲槓會在護罩里像是個跳繩一樣,瘋狂甩動。」
「車出來的階梯軸連橢圓都算不上,只能算波浪!」
戴學禮的語氣一下子嚴肅了幾分:「我從來不懷疑各位師傅車螺紋的手藝。」
「可這根絲槓在熱處理淬火的時候,懸掛垂直度沒有做工裝限位,內應力拉扯彎了。」
「這就是問題。」
「誰覺得我是拿死尺寸嚇唬人,現在可以把眼睛貼上去,自己看錶針走不走。」
那個老八級工愣在原地,臉上露出了一抹狐疑,往前湊近兩步,死死盯著那個整整跳動了六個大格的千分尺指針,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事實勝於雄辯。
當嚴格的測量擺在面前的時候,好像,手藝真的不太夠了。
「你明白就好,衛廠長給了我們十天時間。」
「十天之內,把新的床身給澆出來,然後再完成兩次熱時效,把直線度控制在兩微米以內!」
「做不到,全廠,包括我和廠長在內,誰也別想合眼睡大覺。」
「做到了,咱們距離踩著島國那些人上位,可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