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謝謝你啊。」
她仰著頭看他。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雖然有熬夜帶來的血絲。
但更多的是一種亮晶晶的東西，被路燈的光染成了琥珀色，一閃一閃。
「嗯？」姜楠生歪了一下頭，「怎麼又道謝？你今天都謝了我好幾回了。」
「沒有為什麼！」
宋雨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在空曠的街道上彈出一小段回音。
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然後自己先笑了。
「就是想謝謝你！」
她轉了個身，雙手背在身後，倒退著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地磚的格子裡，像小時候玩的那種不要踩線的遊戲。
「姜楠生，你知道嗎？」
「啊？知道什麼？」
姜楠生跟在後面，看她倒著走歪歪扭扭的，下意識伸出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側，又不敢真的碰到她。
那隻手就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雨琪突然停了下來，往前邁了一大步，一下子湊到姜楠生面前。
近到能看見他鼻尖上冒出的細細的汗珠。
凌晨三點的風微涼。
但她呼出的氣息帶著一點點酒氣的溫熱，拂過他的下巴。
姜楠生往後退了半步，手下意識撓了撓鼻頭。
「你知道嗎，」宋雨琪的聲音沉下來，不是在問，而是在答。
「我十五歲就一個人去了高麗國。」
「一個人。」
「誰也不認識，話也不會說。」
「每天練舞練到很晚很晚，膝蓋上全是淤青，晚上疼得睡不著就對著天花板發呆想爸爸媽媽。」
「我不敢說自己沒有想過放棄。」
她說著說著，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把多年前的委屈從記憶里撈出來曬了曬，發現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那麼多年，」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裡的光晃了晃，「從來沒有人像你今天這樣，這麼在意我眼睛裡的東西。」
「你是第一個。」
她把「第一個」三個字咬得很重，重到姜楠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這三個字攥了一下。
原來她聽見了……
宋雨琪沒有哭。
她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漫上來的東西都眨了回去，然後彎起眼睛沖他笑了一下。
不是為了工作而去營業的、禮貌的笑。
而是那種把心門打開了一條縫、透出一點光的笑。
「所以就要謝謝你呀。」她的語氣又變回了輕快的樣子，「懂了嗎？」
姜楠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又走了一小段路。
「內個……雨琪啊。」姜楠生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嗯？怎麼了？」宋雨琪偏過頭看他，眼皮已經在打架了，長長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掃下來，掃得越來越慢。
「就是……內個……我想問你……」
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像是嘴裡含著剛從火鍋里撈出的肉丸子。
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哎呀！」
宋雨琪的耐心在凌晨三點半這個時間點約等於零。
她叉起腰，拿出了幾分江湖大姐大的氣勢，「你有什麼話直接說！姐姐給你辦！」
姜楠生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個激靈，話直接從嘴裡蹦了出來。
「我有張多餘的票，正好這幾天沒錄製，你有時間和我一起去迪士尼嗎？」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住了。
然後他開始飛速找補。
「啊，當然，沒時間也沒事，我就是想著票多了也浪費，不去也是浪費，那個票好像還不能退……」
他越解釋越亂，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耳尖紅得像是被人拿紅色水筆塗了一遍。
「當然可以啦！」
宋雨琪的聲音在凌晨三點半的街道上炸開。
困意蹭地一下消散。
與小孩子聽說要去遊樂園一般無二。
「我最喜歡餅餅了！就是可琦安，你知道嗎？黃色的那隻小狗！我有好多好多好多她的周邊！」
她掰著手指數給他聽。
「真的嗎！？」姜楠生自己都沒想到宋雨琪竟然真的會同意。
同意的速度還這麼快，快到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訂的什麼時候的票？」宋雨琪追著問。
「後天！就是後天！明天我們可以坐飛機飛盛京……」
姜楠生一連串的話往外蹦，每一句都疊在前一句的尾巴上，生怕中間有空隙就會讓宋雨琪改變主意。
「你時間可以嗎？
可以的話我給你訂機票？
你身份證號是多少？
不對這個我可以問經紀人要，你喜歡靠窗還是靠過道？
酒店的話……」
「哈哈！你太著急了吧！」
宋雨琪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擺了擺。
眼角的細紋都笑了出來。
那是常年愛笑的人才會有的紋路。
可愛的、真實的、不加修飾的。
（不是白某為了凹人設的那種）
姜楠生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想撓鼻頭，撓到一半又放下了。
「等白天我先和經紀人報備下再給你答覆可以嗎？」
宋雨琪收了笑，但嘴角還翹著，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我總不能直接人間蒸發吧？經紀人會報警的。」
發現自己夠不到，轉而變成拳頭輕捶他的胳膊。
「可以！當然可以！」姜楠生點頭點得額前的頭髮都跟著晃，「我不急！不急的！」
他說不急，但整個人從腳尖到發梢都在傳達著相反的意思。
宋雨琪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想笑了。
「誒？到地方了。」
宋雨琪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眼前的酒店大門。
大堂的燈光透過旋轉門灑出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光。
原來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已經走到了酒店門口。
本就不算遠的路程，在嘻嘻鬧鬧間縮得更短了，短到像是有人按了快進鍵。
二人走進電梯，很快來到六樓。
看著飛速顯示屏上飛快變化的數字，姜楠生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麼這麼快……」
「嗯？」宋雨琪已經踏出電梯門。
「沒什麼，早點休息。」姜楠生換上了笑臉，沖她揮了揮手。
「知道啦，你也是，晚安！」
姜楠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合上的縫隙里。
他掏出手機，先在群里報了個平安。
隨後給老媽夏女士發去信息。
「媽，謝謝你。」
他笑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