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的事我會給你解釋。」嚴百川往前走了兩步,「千萬別殺他!」
「他死了,後面很多事情就斷了......」
林柏冷笑。
「後面的事?什麼後面的事?與我又......」
「趙家的殺手一直潛伏在鎮南城裡。」
林柏一愣。
嚴百川沒有立馬解釋,而是轉頭對馮三說道:「把人先送到西廂去吧。」
馮三應了一聲,和另一個灰衣人把曹醫官從地上架起拖了出去。
這下林柏並沒有阻攔......
等院子裡清靜了,嚴百川才朝正屋走去。
「進屋說吧。」
林柏目光在嚴百川背上停了幾秒,便跟了進去。
嚴百川坐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杯冷茶,仰頭喝了半杯。
「坐吧。」
林柏沒有坐,而是靠在門邊抱著胳膊。
「你剛才說什麼殺手?」
嚴百川放下茶杯:「趙勉來南疆的時候,明面上帶的隨從一共四十七人。」
「他死之後,我讓宋大貴帶人清點,發現少了兩個。」
「林柏冷冷說道:少了兩個,也不一定就是殺手。」
「本來我也這麼想的......」
嚴百川地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直到阿衡出事。」
林柏一下子繃直,死死釘著嚴百川的臉。
「你先別急,阿衡沒事。」
嚴百川連忙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
「你出任務的某天夜裡,有人翻進你們在永安坊的小院子,要進阿衡的屋。」
「那兩個人一進院子就跟他們交了手,跑了一個,拿下的人沒抗住刑,只交代了一句就斷了氣。」
「說你叫林柏,是京城林家長房的大公子......」
林柏聽到這話若有所思。
難怪當初趙勉一事,嚴百川的反應那麼奇怪,聽到趙勉說出我的真名也沒什麼反應......
原來覺得自己可以托大。
「我這才知道,這些人原來已經混進了鎮南城,就是想要你的命。」
林柏心中一陣怒火。
好一個趙家......
如此趕盡殺絕。
等著!
但他看向嚴百川,突然覺得陌生了起來。
「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先把前頭那些事跟你說清楚。」
嚴百川把茶壺裡的茶又倒進杯里,杯子滿了,溢出來一些。
他用手指慢慢抹開了那攤水漬。
「阿衡現在在城南月牙巷,我讓兩個信得過的弟兄在附近看著,不會有事。」
「但如果你想去見她......」
「還是等過了這幾日再說吧。」
林柏皺眉,語氣不爽:「為什麼現在不能去?」
「因為我已經讓人把消息傳出去了。」
「說你三木傷重不治.......」
「死了。」
林柏愣住了。
死了?
這就對外宣布自己死了?
嚴百川看到林柏臉上吃驚的表情,搖了搖頭。
他接著說道:「我不敢確定趙家除了這兩個殺手,是否還留有什麼別的後手。」
「說你死了,可以省去一份麻煩。」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而且阿衡這樣也會更安全些。」
林柏轉念一想,是有幾分道理。
但隨即又接著問道:「那我喝的藥為什麼又有問題?」
「那藥只是讓你恢復得慢一些而已。」
嚴百川抬頭看了一眼林柏,表情也頗為無奈。
「你年紀輕,恢復力也不似尋常,強得驚人,若不用點東西壓著......」
「我估計你最多養個三天就是又生龍活虎了。」
「我讓曹醫官看著你,一是保護你,二是若外頭有人探你的脈,他也能幫你遮掩。」
林柏想到那妖,又連忙問道:「那曹醫官是蛇妖,你早就知道?」
「知道。」
嚴百川點了點頭。
「他是從妖盟那邊退下來的老蛇醫,在鎮南城已經住了十幾年。」
林柏盯著他:「你這些事情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嚴百川看著面前略有怒氣的林柏,沉默了一會兒。
他才接著開口,緩緩說道:「我沒法早跟你說......」
「我若一開始就告訴你,你的傷還沒好利索,依你的性子一定會去追。」
「那兩個殺手,正愁你沒有落單的時候。」
聽到這話,林柏忍不住挑了一下眉頭。
別說,還真是......
「無論如何,我都要把你留到事情辦完......」
嚴百川抬頭看向了林柏,眼神炙熱。
「三木,我看重你,比這城裡任何一個人都看重!」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你保下來。」
「這點,我希望不管到了哪一天,你都能夠記住......」
林柏一怔。
隨後內心不禁一聲冷笑。
他是不會相信的......
林柏終於把身子從門邊挪開,走到了桌邊坐下。
「如今南疆這般,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嚴百川沉思了。
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你到鎮南城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情我不說,你早晚也會想明白。」
「你可知道這鎮南城的人過的什麼日子?」
林柏想了想。
「苦日子。」
「苦字太輕了......」
嚴百川嘆了口氣。
「我家從太祖年間就在鎮南城當鐵卒,傳到我這一代,已經是第五代了。」
「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只有十一歲。」
「他是死在荒妖的口中,和那天你救阿二時一樣,被拖進了林子裡,天亮後我們只找回了一隻靴子。」
「我祖父也是這麼死的,我太祖父死在更早的一場妖潮里,屍首都沒找到。」
「估計被吃乾淨了吧。」
林柏沒有說話,他也是第一次聽到嚴百川的事。
「雷霆府每年撥給鎮南城的銀子,帳上一年比一年少。」
「我小的時候府里還能發下四季的衣裳,逢年過節能多一斗米,後來......」
「我們連刀劍甲冑都是自己補,傷口用的藥,弟兄們自己進山采,采不到就硬扛。」
「鎮南城驅邪院的鐵卒,死了是沒有撫恤的,傷了也沒有休養。」
「我爹在時,還有幾戶人家願意把女兒嫁進驅邪院,現在呢?」
「滿城的人家一看你是鐵卒,連門都不會給你開。」
林柏不禁想到自己闖門的時候,那些普通士兵對他們的態度......
「這城裡有多少老兄弟,都是跟著我從屍堆里爬出來的,你見過他們家裡的樣子嗎?」
「那房子比畜棚好不了多少!」
「媳婦跑了,孩子瘦得跟柴禾一樣。」
「他們為什麼還要干?」
「為了什麼!」
嚴百川好似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激動,停了停,喝了一口茶水。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大本事,可我不能讓跟著我的這些人,一代一代把命都耗在城頭上。」
林柏問道:「所以......你對南疆之約......」
嚴百川的表情變成了冷笑。
「南疆之約......」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你知道這個約是什麼時候定下的嗎?」
「大洛開國那會兒,雷霆府主與當時的司天監監正到南疆,和青帝在青羊峰上談了一夜。」
「一夜過後,就定下了這麼個規矩......」
「妖盟在前頭擋荒妖,鎮南城供給妖盟,從此往後,代代如此。」
「他們問過鎮南城的百姓嗎?」
「問過鎮南城驅邪院的鐵卒嗎?」
林柏想起宋大貴他們在西市收太平費的時候,想起街上那些百姓一看見赤紅甲就走開的模樣。
「荒妖不除,這個約就永遠在。」
「可鎮南城的人,妖盟的妖,死的死傷的傷,北邊的人,有誰多問過一句?」
嚴百川的臉紅了起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句話,就要我們拿幾十年的命去填。」
「我嚴百川......」
「不想再拿我兄弟們的命,我們孩子的命去填了!」
林柏瞬間心中明了。
嚴百川也再不避諱,繼續說道:「妖盟的情況比我們更慘,吞月也想讓妖盟從這約里脫出去。」
「他勸不動青帝,畢竟青帝還在。」
「吞月來找過我,說既然兩邊都不想死,那就該讓荒妖過去!」
「荒妖北上,是大洛的事。」
「北邊有兵,有城,有雷霆府,他們擋得了!」
「南疆,該南疆人自己做主!」
林柏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癲狂。
「我們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